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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雾 行驶在山雾 ...

  •   六点半,厨房的灯闪了两下。

      我弯下腰将视线与量杯对齐,水面还没到红线,我又倒进去一点。

      这杯水得留给许青舟吃药。凉开水放了一夜,杯壁冰手,我把杯子浸在热水碗里,等水暖了再拿出来。窗外有人发动摩托车,响了半天,没能打着火。对面楼的轮廓浸在雾里,几扇亮灯的窗子浮着,像遥遥不远处与我们一同行驶在冬夜中的航船。

      卧室里响着制氧机的声音。

      我端水进去,先拧亮床头那盏小灯。许青舟靠着垫高的枕头,嘴唇微张,鼻下的软管随呼吸轻动。我伸手碰他下巴,他就醒了,眼珠缓慢转过来,停在我脸上。

      “沈浔。”

      “嗯。”

      他问起日期,我说十一月二十八。

      他抬起一根手指,碰到我端着的杯底。“我们的船到哪了?”

      “刚过峡谷。”我把杯子搁下,托着他肩背往上挪,“雾大,开得慢。你睡你的,到了叫你。”

      他胸口抵着我的手臂,喘匀了气,嘴角往上提起来。

      “你每天都这么说。”

      “嫌慢就起来自己开船。”

      许青舟笑出了半口气,剩下的被咳嗽压住。我立即收住嘴,等他缓过来,再抽高滑到腰底的枕头。他没怪我,只在我撤手时勾住我的小指。

      “开不了。你带着我走就行了。”

      我拿起水杯,吸管送到他唇边。他喝得慢,嘴唇干得贴不住管子,含住以后又不舍得松。我用拇指擦了擦杯上的热雾,露出下面的刻度,手却迟迟没往回收。

      床头写着他今天能喝的水量,连粥和送药用的水也得算进去。这些数越加越满,他夜里渴醒时能分到的就越少。有一回他吵着要喝水,我把杯子藏到身后,他看着我的袖口,只说了声好吧。此后他再也没闹过。

      这天他自己先松开了吸管。

      “留点到晚上。”

      我将吸管拧回杯盖里,记下他刚喝的水。他盯着我的笔尖,忽然说:“把日期写大点。你写这么小,等我起来查账,都看不见。”

      我把二十八描粗了。纸下面垫着一本旧练习册,笔尖磨过去,底下几页都留下了痕。

      药液装在棕色小瓶里。按医生交代量好以后,我扶着他,等他往下咽。他不喜欢那股草莓味,每次入口都要皱眉,偏又舍不得嘴里的甜。我拆开棉签包装,拢回他嘴角沾的药液。他舌尖追着棉头,碰到了还不收回。

      “小气。”他说。

      “咽完了再说话。”

      他靠回枕头,眼睛仍然看着我。嘴唇暗得发紫,甜浆在中间留着薄薄的光。我把棉签扔进纸篓,俯下身,吻了他一下。

      他的唇温比我的低。药的苦味并没有被草莓糖浆的味道盖住,连带着他的味道一并黏在唇缝里。我没敢多停,撑着床沿抬头,他却跟着往前,伸手拉住我的衣襟。

      “别走。”

      他闭上眼睛。

      我重新低下去,凑近他。用鼻梁蹭过他的鼻尖,直到软管在我们之间压出一道细细的痕。他睁眼时,眼尾湿了。

      “沈浔,你今天没刮胡子。”

      我嗯了一声,替他把领口拢好。

      沈浔该烂在六月那场雨里。

      欠着房租,水电单压在碗底,连洗漱台上的剃须泡都带走了。许青舟的住院袋塞在柜子深处,袋口裂了一条,病历从里面滑出来,纸上是雨干后的黄印。临走前还能记得带剃须泡的人,会忘记床上躺着谁吗。

      我把空药杯扣到碟子里,动作重了些,发出一声脆响。许青舟看向那边。

      “碰到手了?”

      “没。”

      他伸手要看。我将手递过去,停在被子上,让他不用抬胳膊。他把我的食指翻过来,又翻过去,找了一阵,放心了,顺便把我的手留在他胸前。

      我坐在床边,等着他这次先放开。

      血氧仪压在枕巾底下。我摸出来,给他换一根手指夹着。小屏幕的光亮起来,他把手反过来,不让自己看见数字,却拿指腹摸我的右手中指。那里有块硬茧,手凉时更硬。他绕着它摸了一圈,又捏住我的指根,像试一试能不能把它掰弯。

      “你的手好大。”他说。

      我摊开手,让他比。

      他将五指张开,贴上来比,指尖差着一截。我想把仪器扶正,他立即蜷起手指,不许我走。我只好让屏幕朝外,自己偏过头看。屏幕上的数字稳定下来,我把它记到纸上,许青舟才松开我,缩回被里,说大手好,冬天握着暖和。

      天亮了,雾没散。

      家属院背后就是山,层层叠叠的山,像凝固的海啸,停在时间的尽头。山城的潮气总是贴着窗缝往里钻,我在窗上糊过一层塑料膜,边角总被风吹开,夜里隔几个钟头就听见它拍玻璃。许青舟说,帆在响。

      楼下又响起摩托车声,这回总算发动起来,顺着坡道往江边走了。他偏头听着,手指挪到我的掌心,划了一道线。

      “沈浔,你记不记得,我高中有个同学叫周烈?”

      我拿空瓶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

      “最后一排那个。不怎么说话,放学的时候,总是抢了我的书包背过去。”

      “不记得了。提他干什么?”

      许青舟转回头,眼睛在我的手上停了一会儿。“刚才做梦,梦见放学了。”

      他没再往下说。我把空瓶装回纸盒,正要连盒一起收走,他伸手拦住,说纸盒给他留着。我沿折口拆开,把底下的两片纸舌抽出来,压成一张,递给他。他接到腿上,手掌贴着卡纸擦过去。

      我问拿来做什么。他说有用,又翻到印着草莓的那一面。

      “现在不告诉你。”

      我没有追问,拉开床头柜下层的抽屉,让他把纸盒放进去。里面有几张同样压平的盒子,一截铅笔横在最上头。我推开铅笔,关上抽屉。

      许青舟早饭只吃下小半碗。我端着碗等,勺子里的粥冷了,他也不肯再张嘴,反而问我吃没吃。我说吃过了,他低眼看了看我的肚子,问吃的什么。我说面,自己下的。

      “厨房一点味都没有。”

      被看穿了,我只好坐下来吃他的剩粥。粥里拌着南瓜,甜得发腻,他却看得很认真,等我吃完,才肯闭眼歇着。

      半只苹果留在碟子上,切口已经黄了。我拿小刀挖掉磕伤的地方,剥出一块干净软肉,问他要不要。他摇头,余下能吃的几口就归了我。吃完我拿着刀回厨房。

      洗手时,水凉得刺骨。我捞起滑进水池的肥皂,那股硫磺味一搓就重。我在毛巾上多擦了一会儿,回去见他还醒着,正费力地翻被角。被子的缝线有一截散了,刮他的指头。

      我找出针线,把那一截缝住。他看着我咬断线头,忽然往床里让了让。

      “上来。”

      “一会儿还得收拾。”

      “收拾什么?”

      我看向已经归位的碗筷。他也看过去,等我再找个理由。最后我脱了拖鞋,挨着他坐上床,把他的头靠到肩上。床垫向我这边陷下去,他顺势贴过来,鼻尖贴到我脖子上,是凉的。

      他还想抬手,摸到一半就累了。我接住,放进自己掌心。

      “睡吧。”我说。

      “你别总起来。”

      我把毛衣下摆往他手里塞了一截。他攥着,脸颊贴住我的肩,呼吸渐渐放缓。我伸手关掉床头灯,屋子里只剩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水杯就在手边,杯底那条红线背着光,我坐在这里,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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