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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天亮 明天还有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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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一日凌晨,我是被一声响惊醒的。
床脚冒出一道亮光,油汀的红灯灭了。制氧机停下来,屋里陡然空出一个声音的位置。我还没摸到手机,许青舟已经抓住了我的衣服。
他的手在颤抖,指甲隔着棉布刮我的胸口。我俯下身,听见他吸气时喉咙里有一股很细的响,气进不去,下一口又赶着要进来。枕头被他挣得滑到了床沿。
“坐起来。”他说。
我先摸到床头固定好的备用氧气瓶。那条管子盘在挂钩上,手指碰过去,半圈滑下来缠住了腕子。理开管子,照床头那张纸上的记号换接好,开阀时手却滑了,我忍不住骂了一声。
“是我手滑了。”我马上说,“好了,已经好了。”
他大概听不清,一个劲往前挣扎,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我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立起枕头。刚离开床垫,他整个人压在我胳膊上,额头抵着我的肩,一口气还没吸完,又咳起来。他的骨头硌得我生疼,我想扶稳他,胳膊却找不到一个能使力的位置,怕把他碰碎了,也怕松手他就倒下去。
手机掉在被子里。我摸出来,亮光照着他半边脸。嘴唇颜色暗得很,刚才睡着时额上那层潮气已经变成汗,沿鬓角往下流。我抬手替他擦,他忽然把我的手往外推。
“别。”
“不擦了。”
他还在努力撑起来,眼睛望向床脚。被子全堆在那里,压着他的腿。他想坐得更直,膝盖却抽不出来。我扯开被子,挪到他背后,让他靠住我,在两侧塞好枕头。那口急得发抖的呼吸贴在我颈边,我只穿了一件睡衣,后背很快湿透了。
平常他嫌我占地方,总说这床窄。那晚我恨不得把腿锯掉。左膝抵着栏杆,稍微一动,他的肩膀就跟着晃。他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我停在那里,连脚趾也蜷着。
“我不走。”我说。
我拨了医生留给我们的值班电话,开了免提。接通前的那几声响长得没完,我盯着手机屏幕不放。
电话那头的人问他怎么了。我说得很乱,从停电讲起,又说他喘不过来,嘴唇发青,才想起先报名字。她叫我别急,问换上备用氧没有,又问许青舟能不能回应。我拿着手机凑近他的嘴。
“青舟,听得见吗?”
他的头动了动,嘴唇张开。吸气声盖过去,我没有听见字。
“听得见,你不用着急。”我替他答,又把手机收回来,“他听得见。”
她在那边继续问情况。我摸到床头抽屉里的应急方案,手机照着那张折过的纸,找她说的那一行。许青舟始终抓着我的右手不肯放开,我只能用左手按住纸角。几次抬头看他,再低头,刚读到的地方又找不着了。
“照先前交代的做。”她说,“他这样要考虑转送,救护车我这边可以帮你联系。”
我答了声好,许青舟忽然摇头。
我低头贴近他:“先让人来看看。”
“不……插管。”
三个字之间断了很久,似乎是从一层层梦魇中打捞起的词汇。
他攥着我的手,像一定要等到答复。我记得他清醒时怎样把医院那些事说给我听,连床边的哪盏灯要整夜留着都交代得清楚。那张出院后的安排也是他自己听医生讲完,再一项项问过的。我不能这时候含混着骗他。
可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把先前商量过的承诺全抹掉。我很想请人立刻把他带走,去一个有许多人围着他的地方,有谁看一眼,就能告诉我还能怎么办。手机拿在我的手里,屏幕的光压着我的拇指。只要答应一声,楼下就会来车。我甚至往门口看了看,想着担架怎样转过那段窄楼梯。
许青舟又扯了我的袖口。
“我知道。你说过的,我都记着。”
我拿回电话,向对方复述他先前的决定和眼下能说出的意思。接电话的人换成医生,又问了一遍他的情况,告诉我接下来怎样照护,什么变化要立刻再联系。他一直听着,有的地方点头,有的地方抬手,我跟着递近手机。轮到我答话,嗓子哑得咳出声。他用指头碰了碰我的掌心,催我答应,我便应了应。
他的指头没有松,眼睛却闭了下去。我赶紧叫他,他又勉强睁开,眉头皱起来,嫌我吵。手机留在枕头旁,我照医护交代的处理,手抖着贴上他汗湿的额头。
楼下有人上来敲门。刚才那声响把隔壁也惊动了,我隔着门请人帮忙看看电箱,说床脚的电器坏了,插头已经拔掉。对方应了声,脚步又往楼下去。门外钥匙串碰得叮当响,我恨那声音,也恨自己只会坐在这里求人。
许青舟抬了抬下巴。我用指背碰他的脸。
“还难受?”
他往窗户那边看。我以为要透气,正要问,他的手指越过我的手腕,指向床头那盏水波灯。
灯停了,天花板上黑沉沉的。他抬着眼睛,等了几息,又把眼睛闭上。
“等电来了就开。”我说,“我们再继续往前开。”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受不了。平时只要他愿意听,我可以编一整晚。哪片海暖和,岸边有什么树,船上还给我们留了什么吃的。我说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可那晚他在我怀里拼命找一口气,我看着黑掉的屋顶,嘴里一个地方的名字都想不出来。
他忽然抬手摸到我下巴。手背凉,掌心的汗却粘着我的皮肤。他的眼睛睁得很近,我低头能看清眼底的红丝。
“别说了。”他挤出这三个字。
我点点头,嘴唇碰到他的额角。他仰着脸看我,喘得肩膀一起一落。我从未这样怕过他的目光。平常他看一会儿就会疲倦地移开,那晚却一直看着我,似乎还有什么事非要交到我手里。我等他开口,等到他又一次闭上眼睛,只有断续的呼吸贴着我。
我沿着他的后背顺气。他的身体比我以为的还轻,整个人靠住我,重量都落在手臂上。手指压住薄薄的睡衣,能摸到每一处湿透的皱褶。我不敢抱得更紧,头抵着他的头发,告诉他我在。
照明恢复时,床头灯亮得刺眼。我转过灯罩,光照向墙,向门外道了谢。屋里还是冷,油汀留在原地,我不敢打开。干毯子搭在床尾,我用脚后跟勾过来,拉到他膝头。他嫌重,手往下压,我只给他盖着小腿。
值班医生那边来了电话,她让我报了新的情况,我低声说给她听。后来她说过会儿再打来,让我留意来电。我将铃声开到最大,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我们伸手都能够到的地方。
指夹仪的红点透过他指头,数字跳得很乱。他冷得厉害,手指又在动,我的目光跟着数字来回。那只手往我掌心里缩,指尖还被我攥着。
“疼吗?”
他摇头。我放松手,用掌心拢住他的手背,留出夹子的地方。
我把自己的呼吸放慢,让他试着跟着我的呼吸走。开始做不到,我总在中间停下,去听他下一声。后来,他的肩不再那样往上抬,我下巴贴着他的头顶,绷住的肩背也松开了。
到后来,他能从唇间吐出较长的一口气了。汗停下来,睡衣凉凉地贴在他身上。我想换件干的,才解开一颗扣子,他就抓住我的手。我只好垫进软毛巾,贴住他的后背,坐回原来的位置。
“明天再换。”我说。
他睁眼看我,像是在分辨明天还有多远。
“天亮以后就换。”我又说。
他眼睛朝窗帘那边转。我伸手拉开一道缝,给他看外面的天。江对岸只剩几点灯,有一盏暗了很久又亮起来,我盯住它,想找点什么证明夜确实正在过去。他在我胳膊上蹭了蹭,问几点了。我说四点多,你先眯会儿。他等了一会儿,低声说冷,叫我拉上帘子。帘子落回原处。
他的手指松下来,垂在我腕上。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忽然又抬起,将我散开的领口往中间拢了拢。衣扣扣不进去,他捏了两下,没力气了,指尖停在那里。
我自己扣上,低头给他看。
他闭上眼。手机显示四点三十一,外头还黑着。隔壁开过一次门,随后掩上,楼里恢复了安静。我跟值班的人说喘憋缓了一些,答应照安排继续观察,有变化立刻联系,挂断后电话就搁在手边。
左腿麻得像压着别人的腿。我动了动膝盖,怀里的人立刻皱眉,攥住衣襟。我停下,膝盖重新抵住冷硬的栏杆。
他的呼吸还很浅,每一次都要等。我抬手去摸那只藏在领口里的手,摸到的棉布湿了一片。那地方离他脸很远。我偏过脸,用另一边肩膀蹭掉下巴上的水,整夜没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