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墟不问归》爱哭的小白

5、墟拓 陆远解读上

　　青冥竹院的藏书阁隐在千竿细竹深处。
　　没有大宗书楼的巍峨气派，只一间朴素木楼，檐角垂着经年枯干的竹穗。风过竹梢，沙沙轻响，压得整座小楼都安静下来。
　　夕阳斜落，碎金般的天光穿过层层竹影，落在木质地板上，晃出一片片摇曳的光斑。
　　院中几人各守一隅，自成安稳。
　　苏晚方才去药圃分拣草药，竹篮里清苦药香淡淡萦绕。小石头蹲在廊下，指尖摩挲着一块捡来的青卵石，时不时探头往楼内张望。唐厌立在书架旁，指尖轻轻拂过古籍封皮，素来谨慎，分毫不肯乱了书卷次序。
　　唯独陆远，停在最内侧的矮书架前。
　　这一格书架，堆放的从不是寻常功法药典。
　　皆是一卷卷陈旧泛黄的古拓本，纸页薄脆，边角朽软，是前代修士自大荒古台石刻之上拓下的残文 —— 世人皆不识的墟文。
　　千年以降，无人能解，常年蒙尘。
　　陆远抬手，轻轻取下最上方那一卷。
　　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一缕极淡的白雾自纹路间溢出，缠上指腹，转瞬无声消散。
　　旁人眼中扭曲杂乱、形同鬼画符的蛮荒字迹，落在他眼底，却清晰得如同与生俱来。
　　一行冰冷无字箴言，静静浮在心间：
　　墟出无迹，魂自空来，不属尘寰，终归白雾。
　　心口轻轻一闷，并非痛楚，更像是沉眠魂魄深处的东西，被古老文字轻轻叩醒。
　　陆远微敛睫羽，不动声色压下那点异样。
　　“陆远，你看得懂？”
　　唐厌的脚步声轻缓走近，不曾贸然惊扰。
　　“略知一二。” 陆远垂眸托着拓本，语调清淡，“旁人看不懂，只是这些字，刚好合我的眼缘。”
　　“这便是记载昆仑墟的上古拓文？” 唐厌望向满纸纷乱纹路，眸中微讶，“宗门古籍只言，此为大荒遗迹残字，早已绝迹无人通晓。”
　　“非功法，非秘宝。”
　　陆远指尖轻轻划过纸页纹路，声音轻得融进晚风里。
　　“只是墟的规矩。”
　　一旁的小石头立刻凑过来，抱着青卵石眨着眼，满脸好奇：“规矩？是不是和宗门戒律一样，做错事就要受罚呀？”
　　“不是惩戒。”
　　陆远轻轻摇头。
　　“墟无喜怒，不分善恶。它从不会刻意惩罚谁，只是守着一套亘古不变的法则，公允、冰冷，从无例外。”
　　苏晚提着药篮走入楼中，倚着木柱静听，眸光微沉：“师尊从前只说，赴墟求愿，必有代价。却从未细说，代价究竟为何。”
　　闻言，陆远睫羽轻轻一颤。
　　他望着纸上那一句「终归白雾」，心底早已隐隐洞明。
　　只是时机未到，无从言说。
　　晚风穿窗，掀起纸页一角，陈旧墟文微微晃动。
　　他忽而想起昨夜。
　　三更夜深，全院寂静，三人皆沉沉安睡。唯独他独坐廊下，静坐一整夜。
　　尘世生灵需眠、需歇、需岁岁晨昏，可这些，他从来没有。
　　他不知自己生于何年何月，记事起，便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雾。
　　小石头忽然一拍手，想起一桩热闹事，兴冲冲拽住他的衣袖：“我想起来了！再过几日就是宗门生辰宴！有好多蜜糖点心！陆远，你生辰是哪天？到时候我分你双倍的糖！”
　　蜜糖二字，温柔又轻甜。
　　可陆远指尖，骤然微僵。
　　生辰。
　　岁岁年年，人间序章，从来与他无关。
　　他从白雾中而来，无来处，无年岁，无诞辰。
　　他沉默片刻，轻轻挣开衣袖，声音很轻：“我没有生辰。”
　　小石头当场愣住，眨巴着眼还想追问。
　　苏晚心思细腻，立刻轻轻按住他肩头，递去一个眼神，温柔岔开话题：“别乱问了。陆远，拓本上还记了墟中景象吗？”
　　陆远收回眼底细碎的落寞，顺势颔首，缓缓道来。
　　“墟外层浓雾锁道，最是擅长放大人心底执念心魔。无数修士未至墟心，便困在自己的虚妄幻境里，再也走不出来。”
　　唐厌眸光凝重：“原来墟中最险从不是妖兽险阻，而是人心执念。”
　　“是。”
　　陆远将古拓本轻轻卷好，归回原位。
　　纸页合拢的刹那，方才萦绕指尖的淡淡墟气，彻底散尽。
　　他抬眼看向身前三人。
　　苏晚求一句迟来的道别，解多年执念；唐厌一心护伴同行，不负本心；小石头纯粹赤诚，所求不过一路相伴安稳。
　　人人皆有愿，人人皆有归途。
　　唯独他没有。
　　他本是墟中溢出的一缕孤魂，误入尘寰，偶遇同行。
　　这一路大荒远赴昆仑，他从不是归人，只是陪行的过客。
　　“既决意赴墟。” 陆远轻声开口，暮色落进他眼底，温柔又寒凉，“往后路途，墟气渐重。你们心底藏的所有心事、执念、遗憾，都会被层层照见。”
　　唐厌正色颔首：“既已约好同往，便无惧前路凶险。”
　　苏晚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苍茫大荒。
　　小石头攥紧掌心青卵石，笑得坦荡：“不怕！我们四个人，还有雾狸，一起走，什么都不用怕！”
　　话音刚落。
　　一团雪白小影悄无声息溜进藏书阁。
　　雾狸不吠不闹，只发出一缕似风般极轻极浅的呜咽，缓步蹭到陆远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衣摆。
　　旁人只当它天性黏人。
　　唯有陆远清楚。
　　它看得见他魂魄之上，正一点点悄然飘散的细碎墟光。
　　它看懂所有宿命，看懂所有借来的温柔，却字字不能言。
　　陆远俯身，指尖轻落它柔软头顶。
　　暮色彻底沉落，竹院光影渐暗。
　　前路茫茫，大荒迢迢，尽头是雾锁千里的昆仑墟。
　　他心底静静浮起一句话，温柔、微薄、带着无处可逃的宿命。
　　有些甜，好像是借来的。
　　此刻无人听闻，无人知晓。
　　只待来日月下晚风，温柔拆穿所有虚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