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墟不问归》爱哭的小白

6、赴约大荒 竹院晚风催

　　暮色浸满整座青冥竹院。

　　藏书阁外晚风徐徐，吹散了书页残留的陈旧墨香，也吹散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墟气。

　　几人立在廊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青青山峦。山外，便是无垠大荒。

　　一路迢迢，无人知终点，无人测归途。

　　“既然决意赴墟，便定个启程之日吧。”

　　唐厌率先开口，声音沉稳笃定。他早已收拾妥当心境，前路纵是虚妄重重，也决意护好同行之人。

　　苏晚轻轻颔首，眸光温软却坚定：“我药草已经分拣完毕，随时可动身。”

　　小石头攥着那块贴身带了许久的青卵石，满脸期待：“越早越好！我还从没去过大荒深处呢！等我们从墟里回来，我们还回竹院晒药、乘凉、吃糖！好不好陆远？”

　　少年语气轻快，是最纯粹的期许。

　　他仰头望着陆远，满眼都是来日安稳、岁岁相伴的模样。

　　陆远垂眸看着他。

　　晚风拂动他衣角，落上的细碎暮色无声化开，未沾半点尘色。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应声。

　　他不能答应。

　　归来二字，从来不属于他。

　　人间的来日方长，是借来的。借来的热闹，借来的同行，借来的温柔欢喜，终究没有归期。

　　小石头没察觉他沉默，兀自兴冲冲畅想往后的日子，眼底满是明亮。

　　廊下安静片刻。

　　苏晚轻声开口，打破晚风沉寂：“其实我一直怕。”

　　她望着远山，语气极轻，藏着压了许多年的遗憾。

　　“我怕执念太深，困入幻境，最后连自己所求为何都分不清。可我更怕……一辈子困在竹院，连一句道别都求不得。”

　　这是她的墟愿。

　　求一场迟来的释怀，求一句未曾亲口听见的再见。

　　唐厌侧首看她，语声稳重：“不必惧。有我们在。”

　　他所求最简单，也最沉重。

　　不求机缘，不求圆满，只求同行人一路平安，有去有回。

　　四人各怀心事，尽数藏在暮色晚风里。

　　人人有牵挂，人人有归途。

　　唯有陆远，一无所有，亦无所求。

　　脚边的雾狸轻轻蹭了蹭他的鞋面，细碎的呜咽轻得像风。它仰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眸子静静望着陆远，似是在无声劝慰。

　　它看得见他魂魄浮动的白气，看得见他身上日渐稀薄的尘世痕迹。

　　旁人不知前路代价，唯有它知——

　　这一场远行，是他消散的开始。

　　陆远弯腰，指尖轻轻抚过雾狸柔软的皮毛，轻声道：“明日破晓，启程。”

　　一语落定，前路既定。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竹院。

　　四人背着简单行囊，立于山门竹径前。

　　苏晚药囊贴身，药香清浅；唐厌佩剑利落，身姿挺拔；小石头背着小布包，装了几块私藏的蜜糖，步履轻快。

　　唯有陆远行囊最轻，近乎空无一物。

　　他本就一无所有，自然也无可带走。

　　临行前，小石头再次回头望了一眼满园青竹，兴冲冲转头看向陆远：“陆远，我们说好了！等从昆仑墟回来，我们就回这里，一直住在这里！”

　　晨光落在少年脸上，纯粹热烈。

　　陆远望着他明亮的眉眼，心底那点微凉的宿命感又轻轻漫上来。

　　他依旧只是安静看着，浅浅颔首。

　　不答归期，不诺重逢。

　　他心里清楚——

　　等这一路借来的旅程走完，竹院依旧长青，晚风依旧温柔，只是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叫陆远的人，陪他们晒药、吃糖、渡过长路。

　　唐厌转身，望向茫茫大荒入口，沉声道：“走吧。”

　　四人一狸，踏过山门竹影，彻底离开了安稳宁静的青冥竹院。

　　晨风吹起衣袂，前路浩荡，迷雾层层。

　　墟道漫漫，执念为阶。

　　他们奔赴各自的圆满。

　　而陆远，奔赴自己注定消散的终局。

　　借来的人间一程，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