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墟不问归》爱哭的小白

11、荒碣 墟雾随晨光

　　天边的灰白一点点铺展开来。

　　没有朝阳破云的炽亮，大荒的黎明裹在一层厚重的墟雾里，天光也是淡白的，像蒙了一层浸过水的纱，看不真切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廓。

　　火堆的余烬彻底冷透，零星火星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灰黑残柴，风一吹，细碎灰沫轻轻扬起来，转瞬就融进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小石头最先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还带着方才熟睡时压出来的褶皱。

　　“天亮啦？”他环顾一圈四周弥漫的白雾，声音还有刚睡醒的含糊，“雾怎么比昨晚还要厚。”

　　“墟气昼夜流转，黎明本就是它最盛的时候。”苏晚已经收拾好了药囊，将昨夜熏香用剩的安神草小心收好，“不要走远，紧跟队伍，别被雾冲散。”

　　唐厌已经将长剑归鞘，指尖按着剑柄，目光望向白雾深处那条隐约可辨的土路。土路被荒草半掩，不知道多少年月没人踏足，两旁的野草长得肆意，沾着冰凉的雾水。

　　“顺着这条路走。”他沉声开口，“方才守夜时，我听见雾深处，有石相撞击的闷响。”

　　陆远缓缓站起身，雾狸从地上一跃而起，轻巧落在他脚边，灰色的皮毛沾了细碎雾珠。他抬眼望向那条消失在白雾尽头的古道，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滞涩感。

　　是墟的气息，比往日浓烈得多。

　　几人简单分了一点干粮，匆匆果腹。干粮干涩，没有昨夜蜜糖的甜，嚼起来寡淡无味，恰如这漫漫大荒前路。

　　一行人循着荒道缓步前行。

　　白雾在身侧缓缓流动，擦过衣摆，凉丝丝的。墟气时不时在视野边缘幻化出零碎幻影，大多是心底放不下的模样，只是经过昨夜，众人都已经学会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不去多看，不去回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微微一收。

　　一块巨大、断裂的古碣，静静立在荒原之上。

　　碣石布满斑驳风化的纹路，上面刻着古老晦涩的文字，大半已经被岁月磨平，裂纹纵横交错，石缝里还生着干枯的荒苔。石碑底座陷进泥土，像是在这里静静伫立了千百年，目送一代又一代寻墟客从这里经过。

　　小石头停下脚步，好奇往前凑了两步，仰头望着这块大石：“这是什么？是谁立在这里的？”

　　苏晚走上前，指尖轻轻落在碑面刻字之上，仔细辨认许久，慢慢低声道：“是古时寻墟人留下的记碑，上面记载，再往前，便是忘川渡的外围。”

　　忘川渡。

　　四个字落下来，空气仿佛都静了几分。

　　唐厌眉峰微蹙：“传闻里，很多寻墟客到了这里，就再也没有往前走。”

　　不是死于厮杀，不是困于机关。

　　只是渡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陆远站在碑旁，静静看着风化的字迹。碑身缝隙里，夹着不少早已干枯褪色的布条、碎玉、断掉的发簪，都是前人留下的念想。每一件小物背后，都是一桩放不下的憾事。

　　无数人奔赴昆仑，奔赴墟，到了这里，有的回头，有的继续深入，有的就此留在雾里，化作墟气的一部分。

　　众生各有执念，各有抉择。

　　他伸手，指尖虚虚掠过碑上模糊刻痕。碑上残存一句短句，被风沙啃得残缺不全，勉强辨出：墟不偿愿，只映人心。

　　陆远心口轻轻一沉。

　　原来千百年前，早就有人看透了这件事。

　　只是看透归看透，憾事横在心底的时候，依旧有人前赴后继，义无反顾踏入这片白雾。

　　“有人在这里停下了。”小石头忽然指着石碑另一侧，低声说道。

　　众人循声看去。

　　荒草之间，留有一处浅浅的坐痕，旁边放着一支干枯的木簪，簪尾刻着一朵早已辨认不清的小花。想来是某位寻墟客走到这里，想明白了，放下执念，转身归去；又或者，是在这里，永远迷失在了自己的幻象之中。

　　苏晚垂眸看着那支木簪，沉默良久。她下意识按住自己腰间的药囊，师尊的模样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唐厌握着剑柄的手指，悄然收紧。

　　他心里清楚，越靠近墟，执念就会被放得越大。往后的路，诱惑只会越来越逼真，越来越难抵挡。

　　雾狸蹭了蹭陆远的脚踝，小声呜咽了一下。

　　陆远收回目光，轻声道：“碑只是提醒，不是关卡。想走，我们继续；若谁想回头，此刻也还来得及。”

　　这话平静无波，落在白雾之中。

　　小石头愣了愣，立刻摇头：“我不回去，我要和大家一起走。”

　　苏晚缓缓吐了一口气，抬眼望向白雾深处：“我的遗憾，还没有了结。”

　　唐厌抬眼，看向同伴三人：“我答应过，护你们一路。”

　　没有人回头。

　　陆远轻轻颔首，眼底藏了一层无人察觉的怅然。

　　他们都还有想要抓住的东西。

　　唯有他，从一开始就清楚，所有人如愿之时，就是他归于白雾之日。

　　古碣静静立在身后，被雾气慢慢重新包裹。

　　四人一狸，再次踏入茫茫墟雾，向着忘川渡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远处雾深处，隐约传来极轻极淡的叹息，不知是风，还是千百年来，困在此地的、无数寻墟客的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