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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雾候归人 长夜墟雾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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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噼啪轻响,余烬落了薄薄一层浅灰。
夜色愈发沉浓,大荒的风声渐渐低哑,仿佛连苍茫天地都沉入了浅眠。安神草的淡香萦绕在方寸火堆旁,混着尚未散尽的清甜,织出一层温柔微薄的屏障,将屋外冰冷的墟夜牢牢隔绝在外。
小石头睡得极沉。
少年大半身子倚着苏晚衣袖,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赶路的疲累,只剩纯粹稚气。他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梦里仍攥着方才未尽的甜意,舍不得松开。
苏晚未眠。
她垂眸静坐,指尖轻轻拂过常年随身的旧药囊。囊身被岁月磨得温润柔软,边角褪出淡淡的旧色,是她离开青冥竹院时,唯一带在身边的念想。
火光落进她眼底,盛着融融暖意,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惘然。
方才小石头天真纯粹的期许,她并非不动心。
谁不盼尘埃落定,盼竹院归安,盼岁岁烟火安稳、岁岁故人不散。
可她行医修道多年,掌心沾过太多来不及挽回的血泪,眼底看过太多世事无常的别离。
寻常安稳,从来都是修行之人最奢侈的虚妄。
她抬手,轻轻别开被夜风拂乱的碎发,声音轻得融进晚风里。
“再撑一阵子。”
“等执念了结,便真的能安稳了。”
这是说给自己听的慰藉,也是心底卑微至极的期许。
另一侧,唐厌静坐如松。
他身姿挺拔,哪怕休憩时刻,背脊也未有半分松懈。眸色锐利清明,静静扫视沉沉夜色,大荒每一缕风动、每一寸雾涌,皆逃不过他眼底。
他背负的从不是简单行路,而是一路护人的诺言。
世间温柔烟火于旁人是寻常,于他,只是紧绷前路里短暂的调剂。他的道在剑、在守、在护众生无虞,从来容不得半分松懈贪安。
夜沉如水,四野静谧。
唯有陆远,彻夜清醒。
他背靠微凉山岩,静静独坐,无半分睡意。雾狸温顺蜷在他腿边,毛茸茸的小身子带着一点暖意,时不时抬首蹭蹭他的掌心,软糯呜咽,似是知晓他心底沉郁,默默温柔相伴。
舌尖残留的最后一丝甜意,终于彻底消散无踪。
一如他曾触碰过的所有人间美好,绚烂须臾,终归空无。
陆远抬眸,目光轻轻扫过身侧三人。
少年酣眠,医者静思,剑客守夜。
这一刻的安稳、热闹、温柔,全部真切落地,真实得让人心生贪念。
可他比谁都清醒。
这些从来不属于他。
他本是墟雾所化,生于空茫,本无人间来路。这场同行、这簇灯火、这夜风温柔、这片刻相伴,统统是他偷来、借来的人间侥幸。
旁人前路漫漫,皆有归途、有期许、有执念可圆满。
唯独他,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注定只有一场单向的别离。
借来的温暖,终要悉数归还。
风携着极冷的雾息漫卷而来,轻轻拂过他衣袂,如同故土的低语,温柔又残忍,时时刻刻提醒他真正的宿命。
远处墟雾静静翻涌,不曾停歇。
它蛰伏在黑夜深处,缓慢、无声、执拗地逼近,像一场早已写好的结局,静静等候着收走他所有短暂的人间温存。
“你也知道留不住,对不对?”
陆远低头,轻声对着腿边的雾狸低语。
嗓音极轻、极哑,被夜风揉碎在寂静荒夜里。
雾狸似懂非懂,微微抬头,往他掌心又蹭了蹭,尾巴轻轻缠上他的手腕。用微不足道的暖意,笨拙地替他留住这转瞬即逝的片刻温柔。
陆远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至少此刻,他不是孤身一人。
足矣。
月色西斜,夜色愈深。
后半夜,唐厌准时醒转。
他起身之时,第一时间看向熟睡的二人,随后目光落至陆远身上,语声清浅,带着全然的信任:“劳你守夜。”
“无妨。” 陆远颔首。
唐厌不再多言,盘膝落座闭目调息。
一路同行至今,他早已放下最初的戒备。哪怕看不透陆远的来历,却始终信他,信他会护好这一路安稳。
火堆渐渐微弱,摇曳火光晃得光影明明灭灭。
大荒长夜寂静荒芜,只剩风声浅吟,混着四人一兽浅浅的呼吸,拼凑出这世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夜。
陆远独坐孤夜,包揽了整片荒原的孤寂。
他望着眼前安稳的三人,心底生出一场无望的贪念。
若是时间能永远定格在此刻。
无前路劫难,无宿命别离,无终将消散的自己。
岁岁年年,围火相伴,寻常安稳。
多好。
可下一瞬,远处白雾轻轻一动。
无风自动,悄然翻涌。
是宿命无声的提醒。
它在等天明,在等路尽,在等这场借来的人间好梦,彻底落幕。
陆远眸光微沉,指尖悄然收紧。
他护得住这一夜烟火安稳。
却护不住来日别离,拗不过命数天定。
长夜将尽,好梦将醒。
他终将孤身归于茫茫白雾,归还所有温柔。
从此山河辽阔,再无相逢,只剩一身孤寂,岁岁空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