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墟不问归》爱哭的小白

12、幻岸 忘川渡前幻

　　白雾越来越浓，像是浸了冰水，沾在皮肤上，凉得钻骨。

　　方才那块荒碣的轮廓，早已经被后面涌上来的雾气吞没，身后来路一片白茫茫，分不清方才走过的荒原与荒道。四下安静得诡异，连风吹荒草的沙沙声，都淡得几乎听不见。

　　这便是忘川渡的外围。

　　没有真正的河水，却处处都是人心之川。

　　“当心。”唐厌收住脚步，长剑半寸出鞘，清泠的金属低鸣在雾里散开，“这里的幻境，比之前遇见的要真得多，不要应声，不要伸手去碰雾里出现的东西。”

　　小石头紧紧挨着苏晚，睁着眼睛四处张望，小声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话音刚落，前方的白雾忽然轻轻翻涌起来。

　　一片熟悉的竹院轮廓，慢慢从雾里浮出来。

　　青竹潇潇，檐角垂着药草，晒药架整齐排在院中，和苏晚日日思念的青冥竹院一模一样。院门口，一道素色身影背对着他们，正低头整理药圃，动作温和舒缓，是她刻在心底多年的师尊。

　　苏晚身子猛地一僵，呼吸骤然顿住。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分。

　　“苏晚，别过去。”陆远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稳而冷静。

　　苏晚猛地回神，睫羽剧烈地颤了颤。她死死攥紧手里的药囊，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把她从那片诱人的幻象里拽回来。

　　那道院中人似是听见动静，缓缓要转过身。

　　苏晚咬紧下唇，强行偏过头，不再去看。

　　竹院虚影在她移开视线的一瞬，微微晃动，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淡了下去，融进白茫茫的墟雾里。

　　她低声喘着气，眼底泛着湿意：“好真实……”

　　“它照的是你心底最想看见的光景。”陆远道，“墟不造虚妄，只是把你藏了多年的遗憾，摊开在你眼前。”

　　话音未落，旁边的雾气又是一动。

　　这一次，落在唐厌面前。

　　山道崩塌，碎石滚落，本该遇险的同伴们安然站在他身前，回头朝他笑，喊他的名字，是他一直害怕护不住的结局的反面。那是他最深的执念——护所有人周全，无一人伤亡。

　　唐厌眸色沉沉，握剑的手青筋微起。

　　他渴望这个结局，比谁都渴望。

　　可他分得清虚实。

　　长剑轻振，一声清鸣荡开，眼前幻象应声碎裂，碎成点点白絮消散在雾中。

　　“果然难缠。”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轮到小石头的时候，雾里浮起满院糖块，竹院的伙伴围着他嬉笑打闹，没有人要远行，没有人要踏入危险的大荒，日子永远热闹甜软。

　　小石头盯着看了片刻，悄悄往苏晚身后躲了躲，小声道：“是很好看，可是……不是真的。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幻象见诱不动他，静静敛去。

　　最后，雾气缓缓涌向陆远。

　　其余三人都下意识看向他。

　　他们不知道陆远的执念是什么，不知道他心里惦念什么、遗憾什么。

　　白雾在他面前盘旋、翻涌，许久，却什么都没有凝成。

　　空空荡荡，一片纯白。

　　没有故人，没有旧地，没有想要挽回的画面。

　　陆远静静望着那片雾，眼底平静无波。

　　他本自墟中来，无过往可追忆，无旧事可遗憾，没有想要再见的人，也没有想要弥补的憾。

　　墟能映出众生心底的缺口，唯独照不出他。

　　雾狸不安地蹭着他的脚踝，轻轻呜咽一声。

　　苏晚看着这一幕，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与疑惑：“陆远，你……就没有想见的人吗？”

　　陆远垂眸，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我没有。”

　　他有的，只是一场借来的同行。是眼前这三个，各怀遗憾、奔赴墟的人。

　　唐厌深深看了他一眼，疑虑在心底又重了几分，却没有开口追问。前路凶险，此刻不是探问同伴来历的时候。

　　“幻境只是开端。”唐厌收剑归鞘，“忘川渡的本体，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几人重新动身。

　　雾更沉了，空气里浮起淡淡的水腥气，明明不见流水，耳边却隐约有潺潺水声，像是隔着一层薄纱，遥遥传来。

　　走不多时，白雾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一条泛着灰白微光的河面，横亘在荒原之上。

　　水面静得不起一丝涟漪，看不到对岸，茫茫雾气覆在河面，分不清水与云。

　　这就是忘川渡。

　　河面上没有渡船。

　　只有一块孤零零的黑石，浮在靠近此岸的水面，像是给寻墟客的落脚之处。

　　小石头睁大眼：“没有船，我们怎么过去？”

　　苏晚凝神观望，缓缓开口：“传闻忘川渡，不靠舟楫。心无挂碍，便可踏水而行；执念太重，便会沉落水中，永远困在自己的幻梦里。”

　　陆远望着平静无波的河面，心底清楚。

　　这条河，渡的从来不是人，是执念。

　　有人渡过去，得偿所愿；有人沉下去，永坠幻梦。

　　而他，本不属于此岸，也不属于彼岸。

　　若是踏入这忘川之水，又会去往何处？

　　风掠过河面，雾气翻涌，水面下，无数模糊的人影静静沉浮，是一代又一代，没能渡过去的寻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