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一世：同穴 她怕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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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那夜，平城的大将军府出了怪事。
满府的花，同一刻落了。
山茶，海棠，榆叶梅，一府的繁花如雪如霰，落了满地满阶。月光照着，白茫茫一片，像一场下错了季节的雪。
裴沛从睡梦中惊醒，赤足下榻，站在阶前的落花里，茫然四顾。
只感觉心口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塌成一个洞，风从洞里呼啸而过。
三日后，互市的商船到港，讣闻随船进关。
南朝来的商人跪在大将军府的阶下，把头抵在地上：「建邺讣闻——相府故女史花氏，上巳夜，殁于会稽。」
府里静得可怕。
「假的。」裴沛说。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刚刚开启的木匣。匣中一枝山茶，是昨夜歇在渡口的，今年的花。他捧着那枝花，坐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我还活着，她怎么会死，假的。她骗你们的。」
没有人敢应。
他当夜把自己关进书房。第四日清晨，亲卫撞开门，屋中已经没有人。
帅案上，兵符，印绶，大将军的节钺，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只不见了那方玉匣。
北境十三州一夜之间没了主。而江南，会稽渡口，三日后来了个白衣人。
南朝的暗哨一眼认出了他，八百里急报建邺：北朝大将军孤身入境，这是送死，还是阴谋？
请杀的奏章连夜堆上御案。岑潜看完急报，沉默了很久，回了三个字。
「让他去。」
白衣人到了东山，径直走向南麓的新坟。
他在坟前站了一日。没有哭，也没有跪。天黑下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说给坟里的人听：
「花信。你出来。」
坟不应他。
「我知道你没死。你出来，我不问你骗我的事，你出来就行。」
坟还是不应他。
「我今年收到花了。山茶。你今年不带话了。」他忽然说，「我现在知道了，不带话，就是没有明年了。」
他在碑前坐下来，背靠着碑，像靠着什么人的肩。
他就在坟前坐着，坐到月上中天，坐到露湿衣衫。
他是在后半夜想起那条虫的。
没有任何预兆。也许是夜风过树，叶子响了一声，像很多年前五月黄昏，桂树枝叶的那一声响。
他忽然想起那个抱琴的人，想起琴弦上扭动的青黑色，想起她僵在弦上的手，绷得笔直的脊背，强撑着平静却发紧的声音。
她怕虫子。
满天下没有人知道，只有他知道。她那样的人，山长面前不低头，构陷面前不皱眉，可一条吊丝虫能把她钉在琴前，动弹不得。
她怕虫子。
裴沛在黑暗里坐着，一遍一遍地想这四个字，想得浑身发冷。
而此刻，她在地下。
地下三尺，棺木一口，黑沉沉的，不见天日。土里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北境行军，他见过太多被掘开的乱葬坑，土里有蝼蛄，有蚯蚓，有数不清的、黑的白的、蠕动的、钻营的东西。人躺进去，七日皮肉，半月筋骨，什么都不剩。
她躺在那里面。
她那样怕虫的一个人，躺在那里面。
裴沛站了起来。
守陵人第二天清晨来洒扫，看见坟被掘开了。
不是盗墓贼的掘法。盗洞打得规规整整，浮土码在一边，连碑前的供花都被挪到了干净处，用青石板垫着。那个白衣人不知用什么掘的，十指鲜血淋漓，指甲翻了大半，正坐在敞开的墓穴边上，怀里抱着一方玉匣。
棺盖已经开了。
守陵人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报信。等他带着人再回来时，看见那一幕的人，一辈子都没忘掉。
棺里的人躺在那里，衣饰整齐，面容如睡，像只是闭着眼睛。死了快七日的人，没有一丝腐坏，鬓边还带着一缕极淡的香，像桂，又不是桂。
白衣人坐在棺边，正在给她篦头发。
他用的是一把新梳，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很轻，篦掉发间的尘土，理平压皱的鬓角。做完这些，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他笑着说：「我把你带出来了。地底下虫子多，我知道的。」
当天夜里，东山南麓腾起了一架火。
柴是他白日里亲自备的。他遣散了所有人，说让你们明日来收。
他从柴堆底下取出一样东西，一件叠了二十多年的红衣，当年东山书院里，红衣少年名满江东的那一件。他脱下白衣，换上红衣，束发，正冠。
然后他抱起棺中的人，上了柴堆。
他把一方玉匣放进她怀里，自己躺在她身侧，拉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间，像很多年前听松堂里，他无数次想做的那样。
火是他自己点的。
火把扔进柴堆，火舌一卷而起。北境十三州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坑杀过五千降卒、眼睛都不眨的裴沛，躺在火里，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一句话，在火势合拢之前，顺着夜风飘下。
他说：「花信，不要怕，火里干净。没有虫。」
翌日，岑潜赶到东山。
灰烬还没有完全冷透。宰辅大人遣开众人，一个人在焦土上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亲手捧灰。两副尸骨烧在一处，灰分不出彼此。
他只得一并收进一口坛中，连同那方玉匣。
坛子葬回原坟。不起新冢，不立新碑，旧碑上的七个字，他让人留着。
北朝派了使团来迎灵柩，使团在建邺被挡了。
岑潜只冷冷回了一句话：「他把自己烧给她了。贵朝若要人，去问坟里。」
使团到了东山，在坟前三里外停下。
为首的左将军，当年中军帐里活下来的旧人，远远地朝坟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带着使团回去了。
从此北朝史册上只有冷冷一笔：大将军某年秋出亡，殁于江南。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一世：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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