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一世：再次见面 我也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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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船一焚，江北先乱了。四月，江上来了和谈的风。
裴烈的大军屯在江北，渡不得江，又退不得兵。
南朝这边，水军守得住大江，却收不回淮南。
双方不约而同地开始谈。谈的第一件事，是交换战俘。
南朝押着三千北军降卒，北军扣着七千南朝百姓。谈了三轮，使者换了四拨，卡在同一个地方：北军不肯先放人。
岑潜回营后对花信说：「须有一人过江，入北营商议。这个人官职不能太高，高了他们疑心是缓兵；也不能太低，低了裴烈不见。」
花信放下手里的舆图：「我去。」
岑潜皱眉：「女史，北营是虎穴。」
「正因为是虎穴。」花信说，「满营的使者，裴烈见一个疑一个。我是个女子，无官无职，他疑心最少。再说——」她顿了顿，「北营里有一个人，不会让我死。」
岑潜看着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到任两年，他早已看明白一些事。
裴军攻采石矶三次，三次都绕开左翼青旗；江北的细作传回消息，说北军中有条不成文的军令：不许伤南朝幕中一个着藕色的女史。
岑潜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问。
「好。」他说，「我修书。」
花信过江那日，穿了一身素。
北营的辕门高大阴森，两列甲士按刀而立，刀刃在春日下泛着冷光。
她孤身一人走进中军，走过一眼望不到边的赤色连营，走进裴烈的大帐。
裴烈高坐帐中，虬髯戟张。两旁诸将环立，杀气腾腾。
「南朝无人了？」裴烈声如洪钟，「派个女人来谈？」
花信行礼，不卑不亢：「正因我是女人。男人谈的是刀，我谈的是人。三千降卒，七千百姓，都是人命。人命的事，女人来谈，都督不亏。」
帐中诸将有人嗤笑。裴烈眯起眼，打量她半晌。
谈判谈了整整一日。花信一条一条地争：先放妇孺，再换壮丁；降卒按册点验，百姓按乡造籍；换人的渡口，设在两军之间的沙洲，各出五十条船，不许多一兵一卒。
她不争气势，只争细则，争到日暮，裴烈忽然拍案：
「行！就依你！」
诸将愕然。裴烈盯着花信，忽然又问：「你是东山书院出来的？」
「是。」
「我儿裴沛，你认得？」
花信心头微微一沉：「认得。我教过他琴。」
裴烈大笑，笑得满帐皆震：「好，好得很。那个逆子，在书院为了一个女人迟迟不肯北还，应当是你吧。」
笑声里，帐帘一挑，一个人闯进来。玄甲未卸，满身风尘，盔下那双眼睛死死钉在花信身上。
是裴沛。
他刚从历阳巡防回来，三日马不停蹄，一进大营就听说南朝来使在中军帐，是个女人。他冲进帐来，立在原地，看着她。
两年了。
江上一眼，雾中一抹藕色。如今她就站在他面前，素衣，木簪，瘦了一些，眉眼还是听松堂里那个样子。帐中诸将环立，刀戟如林，她站在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
「爹，」裴沛开口，声音哑的，「此人我认得。是孩儿的……故交。谈判细则，交给我复核。」
裴烈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花信，虬髯下闪过一丝了然的、冷酷的笑意。他摆摆手：「去。」
裴沛把花信带回了自己的军帐。
帐中只他们两人。裴沛亲手斟了一盏茶，递到她面前，手是稳的。倒完了茶，他就在她对面坐下，看她。
「你瘦了。」他说。
「裴将军别来无恙。」
「无恙。」裴沛说，「我只是没想到，会是你过来，火烧漕船的法子是你想的吧，你为了他居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花信沉默。
裴沛等了一会儿，忽然俯身向前，一字一字地说：「花信，留在这。」
「什么？」
「不回南朝了。」他说，「你留在北营，明日我派人送你往北，去平城。我在那里有宅子，有藏书楼，有琴。你想要什么有什么。仗打完，我娶你，这一回不是聘礼，是圣旨——到那时，天下的圣旨都是我写的。」
花信看着他：「我若说不呢？」
「你说不了不。」裴沛盯着她，「你这一趟，就别想回去了。」
帐中静了。帐外北风卷着沙尘，打在帐幕上，啪啪地响。
花信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
「裴沛，」她说，「两年前在船上，我问过你一句话，今日再问你一遍。你听见自己说的话了么？心悦一个人，是把她扣在军营里么？」
「我顾不了那么多！」
裴沛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两年了！」他的声音抖了，「我在北边，每打一仗就想你一次。打赢了想，打输了也想。我让人画了东山书院的图，挂在帐里，看了一年！我告诉自己，打完这一仗就过江找你，可你倒好，你自己送上门来，站在我对面的船头上，站在他身边！」
他一把抓住花信的手腕。
「你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
「没有。」花信说。
她的声音很静，静得把那团火压熄了一半。
「从来没有。他是我的弟子，是我的朋友，是我要护的人。裴沛，你问过我许多次，我今日答你最后一次：我护他，不为男女之情。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实话。」
裴沛抓着她的手腕，抓得死紧。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想从里面找出一点闪躲、一点谎。没有。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东山的溪水，一眼望到底。
可他不信。
「花信，」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近乎哀求，「我也是你的朋友，我也是你的弟子，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我哪里不如他？你说，我改。」
又是这句话。书院里说过一遍，如今隔着一场战争、一条大江、满地尸骨，他又问了一遍。
花信轻轻抽回手。
「你不是不如他。」她说，「裴沛，我没有办法在这里，你强留我，只能留下一具尸体。」
这是实话。
裴沛僵在原地。
那一夜，他在帐外站了整整一宿。帐里的灯亮着，那个素衣的身影映在帐幕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玉像。他几次抬手要掀帐帘，几次放下。
天快亮时，他哑着嗓子吩咐亲兵：「备船。送南朝使者过江。」
亲兵愕然：「将军，大都督那边……」
「我担着。」
船在晨雾里离了岸。裴沛站在江边，看着那条船一点一点没入雾中。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他只知道，昨夜他若强行留下她，那尊玉像就会碎在他手里，碎得干干净净。
他得不到她。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肯认。
身后传来马蹄声，急如骤雨。亲兵滚鞍下马，脸色惨白：
「将军！大都督令——南朝使者出境即射杀，弓箭手已在下游渡口埋伏好了！」
裴沛猛地回头。
晨雾里，那条船正往下游渡口漂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一世：再次见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