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一世：火船 粮船尽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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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的第一个冬天，南朝的军议开了一夜又一夜。
北军二十万屯在江北，赤旗连营四十里，昼夜炊烟不断。
南军水军称雄大江，可一上岸就是北军铁骑的天下。打，打不过；守，勉强守得住。于是朝堂上主守，军中也主守。守到什么时候，谁也答不上来。
腊月的军议上，大将军萧怀第三次拍了案：「守守守！二十万人在江北吃粮，吃到开春，吃空的是我南朝的府库！他们屯田，我们转运，耗下去，先垮的是我们！」
满帐无策。
角落里，整理文书的女史忽然开口：「将军，北军的粮，不是屯田屯出来的。」
满帐将领都回头。萧怀皱眉：「你说什么？」
花信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江北一点：「北境连年用兵，屯田新立，养不活二十万人。二十万大军的粮，应是从平城、幽州一线漕运南下，八百条漕船，入冬前泊在濡须水寨——这里。」
她白皙的指尖点在濡须水口：「我算过北军各营的粮册。他们的粮，够吃到明年三月。三月之后，全靠水寨里这八百条船，我们可以火烧。」
帐中静了。萧怀盯着舆图：「水寨连营四十里，水军重兵把守，怎么烧？」
「等。」花信说，「等三月，春汛。」
「春汛水涨，漕船吃水深，挪不动窝。水寨的木栅泡了一冬，根脚最松。三月东南风起，江雾最重——雾起的时候，百步之外看不见船。」她顿了顿，「火船自上流放下去，借风借水，一碰就着。连营四十里，一处起火，处处起火。」
萧怀盯着她看了半晌：「春汛几时来，风几时转向，你怎么算？」
花信垂下眼：「我能算的出来，我自小在吴郡水边长大」
这是半句谎。她看花开花落看了三百年，人间的花信水汛，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萧怀最终拍了板。计划定下来：三月，东南风，江雾，火船三百，顺流而下。
为了等这一场雾，南朝水军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天。
三月十二，夜。
小满趴在前哨船的船头，大气不敢出。他如今是岑潜的书童，随军做了个传送文书的小吏，今夜死缠烂打才跟上哨船。江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雾浓得像煮开的粥，船行在雾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丑时三刻，上游漂下来第一批火船。
不是三百条一起放。是三十条一队，间隔百丈，像一串浮在江上的灯，只是那灯里装的不是油，是硫磺焰硝拌的鱼油。火船入雾时还是黑的，过了中流，队尾的哨船才点火。
第一蓬火光在雾里亮起来的时候，小满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火船撞上水寨的木栅，焰硝炸开，火舌顺着泡松的木栅往上爬。第一条，第二条，第十条。雾太浓，北军的水军听见响动冲出寨门时，眼前只有一团团移动的、撞不散的火。
八百条漕船，泊得密密层层。一条着了，十条着了，一百条着了。
火龙起来了。
四十里连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烧红了半条大江。火光把浓雾映成赤红色，像天上烧漏了一个洞。
北军的哭喊声、战马的惊嘶声、漕船爆裂声，混着江涛，隔着二里江面，把小满耳朵里的血都烧烫了。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头看，是督战的参军，五十多岁的老兵，此刻跪在船板上，对着江北叩了个头：「老天有眼。」
小满不知道该不该叩。他望着那片火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书院门口那个面摊，想起裴郎君一身红衣从山门前过。他打了个寒噤，说不出为什么。
江北岸，历阳城头。
裴沛披甲立在城墙上，看完了整场火。
从第一蓬火光亮起，到四十里火龙成形，他没有说一句话。亲卫们跪在身后请令驰援，他抬了抬手，没让动。救不了的。火一起，粮就没了，驰援不过是多填几千条命。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样狠准的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算粮册，算水汛，算风向，算到三月十二这一夜的雾。南朝军中，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人？」
亲卫们面面相觑，不敢答。
裴沛望着那片火海，望了很久。他想起书院里那个抱着琴穿过竹林的身影，想起她说的那句「刀是刀，人是人」。
不会的。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一个教琴的，如今在岑潜幕中抄抄文书罢了。
天明时，火熄了。八百条漕船，剩了不到三十条。濡须水寨外的江面上，灰烬积了三尺，北军二十万人的粮，一夜间沉了江。
消息传进建邺，满朝狂欢。岑潜连夜进宫，呈上的捷报只有八个字：粮船尽焚，北军自溃。
出宫时，天光大亮。岑潜没有回府，转道去了幕府。花信在整理昨夜的塘报，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女史，」岑潜立在她案前，深深一揖，「这一把火，抵十万兵。」
花信搁下笔未说话，若非情不得已，她不会献这种计策。
岑潜看着她，忽然说：「女史这样的人，不该困在幕府。」
「我该困在哪里？」她问。
岑潜答不上来。他只是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运筹帷幄，知天时，算人心，这世上没有她算不准的事。可她望着江北的时候，眼睛里总像隔着一层雾。
那层雾，要到很多年后，岑潜才在梦里见过雾后面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一世：火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