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一世：夺钺 那个女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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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沛赶到下游渡口时，埋伏的弓箭手刚刚列好阵。
四十名弩手，伏在江滩的芦苇荡里，弩机张满，对着江心那条顺流而下的船。带队的是裴烈的亲卫都尉，见到裴沛，滚鞍下马：「将军！大都督令……」
「收弩。」裴沛说。
都尉一愣：「将军，这是大都督的将令，末将……」
「我说，收弩。」
裴沛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进芦苇荡。他走得不快，四十张弩对着的江面上，那条船正漂过来，船头立着素衣的人，晨雾未散，她还在北朝的地界内。
都尉咬了咬牙：「将军恕罪，大都督有令，违令者斩。放——」
箭没有放出去。
裴沛的刀比他的话快。刀光一闪，都尉的右臂齐肘而断，将令的木牌随着断手落在江滩上。四十名弩手僵在原地，弩机端着，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都听好了。」裴沛提刀而立，刀尖滴血，「我数三声。三声之内，收弩退开者，活。三声之后，还端着弩的，我当他抗命。」
他没有数到三。
芦苇荡里哗啦一片，四十张弩全收了起来。弩手们连滚带爬地退开，扶起惨嚎的都尉，逃了。
江面上，那条船漂过渡口，船头的素衣人朝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晨雾，裴沛看不清她的脸。
船远了。裴沛收刀，翻身上马，回大营。
他爹在中军帐等他。
「逆子！」裴烈的咆哮震得帐幕簌簌，「你敢斩我的将令！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裴沛跪在帐中，脊背笔直：「爹，杀和谈使者，寒的是天下人的心。往后谁还敢同我们谈？」
「谈？」裴烈一把掀翻案几，「我聚兵二十万，是来过江的，不是来谈的！那个女人一日不死，你一日是条拴着的狗！我杀她，是替你解链子！」
「链子是我自己戴的。」裴沛抬起头，「爹，你解不了。谁碰她，我跟谁拼命。这句话，我在书院说过，今日再说一遍。」
父子二人在帐中对峙。裴烈瞪着自己的独子，瞪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凉意。
「好。好得很。我裴烈纵横半生，生了个情种儿子。」他坐下来，「滚去合肥守城。没我的令，不许回大营。」
裴沛叩首，起身，出帐。
他没有去合肥。走到半路，他拨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三百亲卫屯在历阳——离大营六十里，进退都够快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那里，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来的比他想的更快。
五月，粮尽的北军终于动了。
粮船三月里烧成了灰，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撑不过夏天。裴烈孤注一掷，亲率中军强攻采石矶，要在断粮之前打出一条过江的路。
南军以逸待劳，佯败诱敌，把北军水师引进了濡须水口。
那一仗的细情，是后来侥幸逃回的斥候哭着说出来的。北军水师入水口时，两岸伏兵尽出，火油自崖上倾下。裴烈不肯退，站在楼船船头督战，一床弩自南岸射来，丈余的□□，穿透船板，把北境大都督钉在了桅杆上。
消息传到历阳时，是后半夜。裴沛披衣出帐，听完斥候的禀报，站在帐外，很久没有说话。
亲卫们跪了一地，有人哭出声来。裴沛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江北的夜风，呜呜地刮。
他爹死了。那个教他「人分两种，有用的和挡路的」的男人，那个一巴掌把他从马上扇下来又亲手扶他上去的男人，死了。
裴沛等了很久，等心口疼起来。
他想起七岁那年练骑，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锁骨。他爹没有扶他，站在马边看着他，说：自己上来。他爬了三次，爬上去了。他爹点点头，走了。
他还想起临去书院前，他爹拍着他的肩说：去给江东的士族看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好男儿，念完书就回来。
没有疼。什么都没有。他站在夜风里，只觉得空，空得像北境的雪原，连一丝风都留不住。
「将军，节哀。」亲卫低声说，「大都督的后事……」
「后事再说。」裴沛开口，声音稳得他自己都陌生，「先办正事。」
他连夜点兵，三百亲卫，直奔大营。
大营里已经乱了。
裴烈一死，几位资格最老的副将聚在中军帐，议的不是复仇，是兵权。
裴烈无嗣——不，有嗣，可谁服气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北境十三州，兵符，印绶，都督之位，够人抢破头了。
裴沛进中军帐时，帐中正吵得面红耳赤。
他掀帘而入，环视一周，走到帅案前，拿起兵符。
「裴家小儿！」资格最老的左将军拍案而起，「兵符也是你拿的？！」
裴沛把兵符揣进怀里，看着他：「左将军，我爹尸骨未寒，你不去同南朝争，在这里争兵符？」
「你——」
「来人。」裴沛说。
帐帘掀开，三百亲卫涌入，刀出鞘。帐中诸将的脸色全变了。
裴沛站在帅案后，一个一个看过去。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点卯。
「我爹死了。」他说，「从今夜起，北境十三州，我说了算。愿意跟着我的，留下，官升一级，既往不咎。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
「左将军不愿意。」
刀光起落。
那一夜，北军大营里杀了七员老将。天亮时，辕门外的血渗进冻土，结成黑红色的冰。军帐里，裴沛坐在帅位上，接受诸将的跪拜。
他爹的尸身，是三天后才运回大营的。裴沛出帐迎了，跪了，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吩咐以王侯礼下葬。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帅帐里坐到天明，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他爹的兵符，和一幅图。
图是东山书院的舆图，挂了一年，边角都磨毛了。止园的位置，被人用指尖摩挲出了一个深深的印。
七日后，北军拔营，退守淮北。
退兵那日，辕门外竖起一面新的大纛。旧纛是紫的，裴烈用了二十年。新纛是赤色，红得像火，像血，像许多年前东山书院开学日，那袭掠过青石板的衣。
大纛之下，新任的大将军勒马回望江南。
江南岸，南朝的中军楼船列阵相送。最高的望楼上，他知道，她在看。
「花信。」裴沛对着一江春水，低声说，「如今北境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一世：夺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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