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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世:我心悦你 我算过你我 ...

  •   三月初三,上巳。

      书院循古礼,在东山溪畔设曲水之宴。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学子列坐水滨,羽觞随波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赋诗一首。

      羽觞停到岑潜面前时,日头正斜。

      在他之前,觞停过七次。士族子弟的诗一个比一个华赡,咏兰,咏竹,咏春服既成。

      花信坐在上游听着,只觉得满溪的锦绣,却没有一句是热的。

      岑潜起身,拾起羽觞,一饮而尽,赋诗一首。诗不算华赡,却有一句「清流出山涧,犹自向人间」,满座默然。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山涧里的水出了山,到了人间,还要清清白白地走。

      下游有个寒门学子带头喝了一声彩。彩声孤零零的,没人应和,那学子也不窘,自己饮了一杯。

      几个士族子弟对视一眼,没有喝彩,也没有讥笑。半年了,这个灶下人一点一点在他们中间站住了脚,站得他们挑不出错,心里那点轻蔑,不知何时变成了说不清的东西。

      花信坐在石矶上,望着溪水里打转的羽觞,心里想,通达人性,原来是这个意思。不是学会圆融,是学会了在圆融的人间,立住不圆融的自己,还让人敬他。

      没有人注意到,对岸的竹林里,立着一袭红衣。

      裴沛在那里站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他看着溪水那边的石矶,看着石矶上藕色的身影。他看见岑潜赋诗时,她微微颔首;看见曲水流过她面前,她抬手替一个险些跌进水里的孩童拂去袖上的水花;看见夕阳落在她发间,像落在仙人衣上的金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竹林的时候,他摸出怀里那封信。北边的第六道催书,今日刚到,信使还在别院跪着。他展开看了一眼,裴烈的亲笔,措辞已经从催变成了骂。

      他把信揉了,攥在掌心。

      还有几个月。他算过了,秋前他必须走,再留,裴烈就要亲自过江来拿人了。

      裴沛站在竹林外,望着山下渐起的暮霭,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六月初九,夜,止园来了媒。

      不是寻常的媒。裴府别院的老管家亲自登门,身后跟着二十四抬聘礼,从院门一直排到巷口。老管家进门,展开礼单,从头念到尾:蜀锦多少匹,明珠多少斛,金银多少铤,田庄多少处。念完,双手奉上一纸庚帖。

      「我家郎君,」老管家说,「求娶花氏女史为正妻。」

      满院寂静。小满扒在门边,看得目瞪口呆。

      花信坐在廊下,听完了整份礼单,问了第一句话:「裴沛人呢?」

      「郎君说,他在门外候着」

      花信望着院门方向,沉默了很久。

      「请他进来吧。」她说

      裴沛进来时,换了一身新衣。不是红衣,是玄端,正正经经的礼服。他显然用了心,衣冠齐整,眉目在灯下愈发浓深。

      北境大都督的独子,书院三年的第一人,往廊下一站,满院的灯烛都像专为他一个人点的。

      小满扒在门边看得咋舌,心说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体面的求亲了。

      他在廊下站定,向花信长揖到地。

      「花先生。」他说,「我自知唐突。可是我要走了,北边来信催了七道。有些话再不说,怕没机会。」

      「先生或许不知道,」他顿了顿,「去年开学,我学业已满,行装都捆好了,本该当月北还。我在听松堂听了先生第一堂课,行装就又解开了。这一年是我硬留下来的。裴烈的信使在门外跪过,山长劝过,我都没走。」

      「裴生有话不妨直说。」

      「我心悦你。」裴沛直起身,看着她,「自去年听松堂第一面起,朝思暮想,不能自解。我算过你我八字,相合;我裴家的门第,配得上前太常之女。你嫁我,为正妻,我母亲留下的正院归你,北境十三州,往后你说了算。」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是我头一回求人。」

      廊下静了。

      花信看着他。灯下的少年,衣冠齐整,眼神亮得灼人,把全副身家、整副心肝都摊开来摆在她面前,摆得像他排兵布阵一样周周全全。他甚至怕她难做,让聘礼停在门外。

      可惜。

      「裴生,」花信开口,「我谢你青眼。只是我不能嫁你。」

      「为何?」

      「我有我的事要做。做完之前,不谈婚嫁。」

      「什么事?」裴沛追问,「护持那个灶下人,助他入仕,是不是?我不拦你。你嫁了我,照样护他。我还可以帮你护他,裴家抬举一个人,比山长容易百倍。」

      花信摇头:「不是这件事。裴生,你我心里都清楚,你我之间,横着的不是一件事。」

      裴沛盯着她,目光一点一点变了。

      「那横着什么?」他低声问,「横着的是他,对不对?你拒我,是因为他。你护他,保他,教他琴,看他时眼里有光。花信,你骗得了谢瞻,骗不了我。」

      「不是。」

      「那是什么?!」

      裴沛一步跨上台阶。老管家在院门口吓得大气不敢出。裴沛站在花信面前,比她高出一头,胸膛起伏着,那双向来冷沉沉的眼睛里,此刻烧着火。

      「你说,是什么?你说出来,我改。我裴沛这辈子没服过谁,没怕过谁,你要我改什么,我改。」

      花信抬起头,迎着那团火,一字一字地说:
      「横着的是你自己。裴沛,我无意婚嫁,更无意同你婚嫁」

      院里死一样的静。

      裴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灯花爆了一声,又一一声。很久,他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退下台阶。

      「好。」他说。

      他的声音平了,平得可怕。

      「好。你不接。」他点点头,像在同自己确认什么,「我裴沛得不到的东西,这世上不多。从前没有,如今有了。」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火熄了,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黑,深得看不见底。

      「花信,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护那个灶下人,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弟子。」花信说,「也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裴沛笑了。

      他笑着躬身,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转身出了院门。二十四抬聘礼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间巷口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小满扒在门边,看见那个玄衣的人走到巷口,扶着墙,站了很久。月光照着他的背影,他抬起手,似乎想去砸那面墙,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看好止园。」他听见那人吩咐老管家,声音哑的,「我走后,她院里飞进一只苍蝇,我都要知道。」

      「郎君……」

      「还有,」裴沛翻身上马,「派人盯着岑潜。盯死了。」

      马蹄声远去。小满缩回门内,打了个寒噤。

      廊下,花信独坐到夜半。

      她知道,有些东西今夜彻底成形了。她拒绝的不是一个求亲的人,是一头朱厌。朱厌得不到的,便要毁掉;毁不掉的,便要攥在手里,攥到山河俱碎。

      她难得的有些迷惘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一世:我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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