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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世:观音诞 「满城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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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观音诞,会稽城里最盛的一个日子。
东山书院与民同乐,年年在这日出坛:城里搭起莲台,选一位端严的女子扮作观音,白衣持柳,坐坛巡街,满城拈香相随。扮观音的人,须是身家清白、容止端方的女子。
而为观音簪花的人,须是书院当年第一人——以才子之花,献菩萨之座,是会稽传了百年的彩头。
今年选观音,出了状况。
原定的士族女郎临事染了时疾,出不得门。学子们聚在斋舍里重议人选,不知谁起的头,喊了一声「止园的花先生」,满斋轰然响应。
「花先生容止端方,满书院没有第二个!」
「先生有仙姿,扮观音最合适!」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说到后来,连博士们都捋着胡子点头。花信被请到斋舍时,面对的是满堂亮晶晶的眼睛。
她推辞了三次。第一次说身份不合,学子们说她亦是书院之人;第二次说容止不堪,满斋哄笑;第三次她还没开口,抱病的谢瞻让人抬着来了,老山长往椅上一坐,慢悠悠地说:「先生就扮一回罢。老朽病了一年,也想看看观音。」
满斋欢呼。
花信看着他们,只能无奈应承下来。
她点了头。满斋又欢呼,声浪里,有人喊:「簪花的呢?今年谁簪花?」
喊声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窗边,红衣少年抱臂而立,不知来了多久。
「除了裴沛,还能有谁!」
裴沛没有推辞。他看着人群簇拥中的花信,看着她被架在那里、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起哄声,是他进书院以来听过最顺耳的声音。
二月十九,晴。
莲台搭在城中心的广场上,三层,铺满白莲。辰时,鼓乐起,观音出。
花信一身白衣,坐在莲台最高处。她原想敷衍,可白衣上身、柳枝入手的那一刻,她自己怔了一下——这一身竟妥帖得可怕,仿佛她生来就该这样坐着。台下仰看的学子百姓,也都看怔了。
后来有人说,那日莲台上的观音眉目清淡,宝相端严,美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叫人生不出半分凡念,只想跪下。
而花信她索性收了敷衍的心,垂目,敛神,任满城香火在眼前缭绕。
鼓乐声里,她身上的香散了出去。
春日的香,是兰。淡淡的兰香以莲台为心,一圈一圈荡开,漫过广场,漫过街巷。满城拈香的百姓先是怔,继而狂喜,不知是谁先跪下的,转眼之间,广场内外跪倒一片。
「观音显灵了——满城都是香的!」
「菩萨真的来了!」
花信坐在莲台上,垂目不动,心里叹了口气。她忘了收香。事已至此,只好将错就错。
簪花的时辰到了。
鼓乐一停,满城俱静。裴沛一身正礼服,自广场尽头走来,一步一步,走过跪伏的人海,走上三层莲台。他手里拈着一枝花。
是山茶。会稽二月,山茶开得正好,红得像火
。
他在她面前站定。满城百姓伏在地上,没有人看见,莲台最高处,那个簪花的人拈花的手,抖了。
裴沛这一生,杀人时手没抖过,坑降时手没抖过,独这一回,拈一朵轻飘飘的花,抖得几乎簪不住。
他簪得很慢。花入鬓的一刻,他垂着眼,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满城跪的是观音。」他说,「我跪的不是。」
花信垂目坐着,没有看他。
「裴生,」她说,声音同样低,「簪花是献佛。你的心不诚,佛不受。」
「我的心很诚。」裴沛道,「只是不献给佛。」
花插稳了。他收回手,退后一步,依礼下拜。起身时,他的指尖拂过莲台上散落的花瓣,拈起其中一朵,不动声色地拢进了袖中。
满城没有人看见。
只有观音看见了。
花信垂目坐着,将那一幕尽收眼底。那朵山茶方才落在她的裙边,她看着那个红衣少年把它拢进袖中,拢得又轻又稳。
那一日会稽城万人空巷,都说观音显灵,满城生香。那一日之后,城里供观音的人家多了起来,供的观音像,眉眼都画得有几分像书院的花先生。
当夜,裴府别院。
裴沛把那朵拢回来的山茶供在案上,看了很久。花已经蔫了,他找来清水养上,又嫌清水俗气,最后寻出一方闲置多年的玉匣,把花放了进去。
童仆收拾书案时看见了,多嘴问了一句:「郎君留一朵花做什么?」
裴沛没有答。
他坐在灯下,看着那方玉匣,忽然开口,像问童仆,又像问自己:「你说,我若求娶她,她可会应?」
童仆吓了一跳,不敢接话。
裴沛也不需要他接话。他望着玉匣里那朵蔫了的山茶,想起了白日莲台上她垂目的样子。满城香火,万人跪拜,她坐在最高处,不动,不应,像一尊真的玉像。
他那时跪在台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想要她做观音。观音普度众生,对谁都一样慈悲。他要她只做一个人——只看他一个人,只为一个人动心的那种人。
「去备礼单。」裴沛说。
童仆一激灵:「郎君?」
「上巳将近。」裴沛望着玉匣,声音很稳,「备一份天底下最厚的礼单。我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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