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一世:射礼 岑生运气好 ...
-
二月上,书院行射礼。
射是六艺之一,东山书院的射礼年年办,办在东山南麓的射圃。这一日士族学子鲜衣束带,寒门学子青衫列队,连授课的名儒都到了,谢瞻抱病未来,委托几位博士监礼。
花信也来了。琴师观射礼,是书院的老例:射以节乐,礼乐本是一家。
射礼分三轮。第一轮文射,学子依次揖让而升,张弓中的,进退皆有礼。第二轮武射,骑在马上射活靶。到了武射,满场的目光就都聚到一个人身上了。
裴沛今日没穿红衣,束了一身玄色骑装,更显得眉目凌厉。他翻身上马,马未停稳,弓已满。三箭,三个活靶,箭箭穿心。最后一箭他背身回射,箭出弦时人还在笑,靶倒时满场喝彩。
他把弓一抛,抛给侍从,目光扫过全场,落在学子队列的末尾。
岑潜站在那里。
入正册两个月,这个灶下出身的学子仍是满书院最扎眼的人。别人束带他布衣,别人骑术精熟他连马都没摸过几回。此刻满场喝彩声中,他站得笔直,眼里没有羡慕,也没有怯。
「岑生。」裴沛开了口,声音不大,刚好让全场听见,「入了正册,便是士人。士人不通六艺,说不过去。下一轮,下场试试?」
场上一静,继而起了低低的哄笑。
谁都知道这是设局。寒门学子哪有钱习练骑射,弓马是士族的门面。岑潜下场,中不了靶是出丑,跌下马来是笑话。
岑潜排众而出,向裴沛揖了一揖:「遵命。」
他当真去牵了马。
马是高头大马,裴沛的坐骑,性子烈,除了裴沛谁也不服。侍从牵马时都捏着一把汗。岑潜接了缰,没有急着上,先立定,整衣,向马揖了一揖——如揖一位尊长。满场哄笑更响,他却不管,抚了抚马颈,待马鼻息匀了,才踩镫上马。
马猛地一窜。
哄笑变成了惊呼。那马驮着人箭一样射出去,岑潜整个人贴在马背上,缰绳勒得死紧,脸色煞白,却一声没喊。马冲出去三十丈,一个急转,他险些被甩下来,生生扳住了。
花信在观礼台上,眉头紧皱。
马跑到第三圈,渐渐平了。岑潜直起身,控缰,绕场一周,回到原处。他下马时腿是软的,落地一个趔趄,扶住了马脖子,随即站稳,向全场揖礼。
「潜骑术不精,贻笑大方。」他说,「然《礼》云,射者,仁之道也,求正诸己而已。潜今日身不正,技不精,但心不敢不正。他日习练有成,再向裴兄请教。」
满场忽然安静了。
没人笑得出来。方才他贴在那匹惊马背上三十丈,脸色煞白一声不吭的样子,所有人都看见了。出丑的是骑术,立住的是人。
士族学子里有人别开了脸,寒门学子的胸膛都挺了起来。
裴沛看着岑潜,忽然笑了:「好。心正。」
他拍了两下手:「岑生心正,那就再正一回。我与你比一场,我若赢你,不算本事——我让你三箭。你只需中一靶,今日便算你赢。赌注也简单:你输了,回厨院去,正册让给骑得稳马的人。」
这话说出来,连博士们都变了脸色。正册是山长亲笔点的,岂容赌掉。
这是把岑潜往绝路上逼:应,必输;不应,当众怯战,名声扫地。
岑潜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
「慢着。」
观礼台上,花信站了起来。
她缓步走下台,走到场中,向监礼的博士们一礼:「射礼有章:比射者,年相若、艺相敌,谓之角艺。裴生书院第一,岑生入学两月,艺不相敌,年不相若,这一比,不合礼。书院以礼立院,今日若许了这场赌,明日史官笔下一笔,东山书院百年清望,便多一个笑柄。」
她话说得平,分量却重。监礼博士们交换眼色,为首的咳嗽一声:「花先生所言,合乎射义。裴沛,私赌入礼,不合规矩,散了罢。」
裴沛没有看博士。
他看着花信。看了很久,忽然一笑,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侍从。
「先生说的是。」他说,「不合礼。」
他走过岑潜身边,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岑生运气好,回回都有人护着。我倒要看看,这运气能护你多少年。」
射礼散了。人群三三两两下山,议论纷纷。岑潜走到花信面前,深深一揖,没有说话。
「谢我不必。」花信看着他,「今日马背上三十丈,是你自己挣的。我只拦了后半场。」
岑潜抬起头,忽然问:「先生,若我习练骑射,三年,可能及他?」
花信想了想,如实道:「射艺或能望其项背。杀人,你一世不及他。」
岑潜怔了怔,躬身:「潜学射,不为杀人。」
「我知道。」花信望着下山的红衣背影,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才怕。」
当夜,裴府别院。
裴沛把白日里那张弓拆了弦,挂回墙上。童仆进来报事,说山长那边传话,二月十九祭神节,书院与民同乐,循例要选一位「观音」坐坛巡街,请先生们共议人选。
「观音。」裴沛擦着手,心不在焉,「选谁?」
「学子们起哄,都说——」童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都说请止园的花先生扮。」
裴沛擦手的手停了。
烛火跳了跳。他把布巾丢进铜盆,水面晃碎了他的影子。
「知道了。」他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