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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世:你怕虫子? 岑潜知道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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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谢瞻做了一件震动书院的事。
他把岑潜的名字,写进了正册。
正册是书院的根本。名字上了正册,才是名正言顺的东山学子,才有资格应州郡的察举,才有朝一日入仕的门票。
百年书院,正册上的寒门子弟屈指可数,厨役入册,是头一遭。
谢瞻在花厅里召见岑潜,就一句话:「往后不必烧灶了。晨起洒扫是你的功课,其余时候,读书。」
岑潜跪下磕头。谢瞻受了三个,拦住第四个:「行了。头磕多了不值钱。」
顿了顿,老山长又说:「入册之后,你就是士人。士人遇挫,有三条路:往上读,往外走,往下怨。前两条随你,第三条不许。你若敢往下怨,怨出身,怨世道,怨旁人,我亲自把你的名字从册上勾了。」
岑潜伏地:「潜记住了。」
消息传开,书院里议论纷纷。
士族子弟冷笑,说山长昏聩,坏了百年的规矩;寒门学子却个个挺胸,走路都直了几分。厨院的管事烧了三天香,逢人便说那孩子打小儿就不一样。
只有桓劭,在杂院里听说了,把手里一卷书撕得粉碎。
入册那日,岑潜办了一件事。
他领了入册后第一笔膏火钱,换了三尺素帛,一方新墨,恭恭敬敬送到止园。见了花信,撩衣便拜。
「先生荐我于灶下,保我于堂上,岑潜无以为报。」他说,「愿执弟子礼,随先生学琴。」
花信看着他。
「你的路在经世,不在琴上。」她说。
「琴也是路。」岑潜答,「先生说泛音是天籁,最忌手上用力。治国如抚琴,这个道理,我想学。」
花信沉默片刻,接过了素帛。
从此止园的黄昏多了一道风景:老桂树下,女先生弹琴,少年学子侍立听讲。她教他指法,也教他不指法的东西。教他音有缓急,政有张弛;教他弦绷得太紧要断,人逼得太急要反。
岑潜听得极用心,他本就聪明,又肯下笨功夫,一手琴从生涩弹到流畅,只用了半年。
小满也跟着沾光。岑潜入册,把他要到了自己斋舍里当书童。小家伙头一回穿上没有补丁的衣裳,走路都同手同脚,见人就作揖,作完揖自己先笑了。
也是在这段日子里,出了一件小事。小得当时没有人放在心上。
那日黄昏,岑潜学完琴去了。花信独坐老桂树下,把白日教过的那段《幽兰》又理了一遍。
五月的风穿过枝叶,落了一地的碎金。
弦到中段,啪的一声轻响。
一样东西从桂树上掉下来,正落在琴弦上。青黑色,小指长,肉滚滚的,一条吊丝虫,被丝悬着半截,在弦上扭。
花信的手僵在弦上。
她怕虫子,这是司花仙子的老毛病,花木之精,天生跟虫蚁犯冲。
她不敢动。指尖离那条虫三寸,汗毛全竖起来了,脸上还强撑着平静,声音已经绷紧了:「小满。小满!」
「小满去厨院帮工了,不在。」
墙头上有人开口。
花信猛地抬头。墙头上坐着一个人,红衣,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着,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是裴沛。
他翻身下来,落地无声,走到琴前,两根手指一拈,把那条吊丝虫拈起来,随手一弹,弹进了草丛。
「好了。」他说。
花信的手还僵在弦上。她这才回过神,飞快地收回手,拢进袖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
「裴生好雅兴。」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听壁角听到墙头上来了。」
「先生的琴弹到墙外去了,不能怪我耳朵长。」裴沛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大喇喇坐下,「我坐这儿,是给先生护院。这树老了,虫多。」
「不劳费心。」
「花信。」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怕虫子。」
花信:「……没有。」
「你怕。」裴沛笑得眉眼都弯了,「方才你整个人都是僵的,指尖掐着弦,掐得泛白,你怕虫子。」
花信抿了抿唇,没承认,也没再否认,只伸手收琴:「今日就到这儿。裴生请回。」
「不急。」裴沛坐着不动,托着腮看她,「先生,我问你个事。你这么个人,山长面前不低头,桓劭面前不皱眉,怎么独独怕一条虫?」
「怕就是怕。」花信抱起琴,「怕还要道理?」
「不要。」裴沛说,「挺好。」
挺好什么,他没说。他望着她抱琴进屋的背影,自己在心里答了:挺好。书院里满天下的人都觉得花先生是一尊玉像,冷清清地供在高处,只有他知道,玉像怕虫。这个秘密,岑潜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他坐在暮色里,把方才那一幕翻来覆去地嚼:她僵住的手,绷直的脊背,强撑着平静却发紧的声音,还有抬头看见他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如蒙大赦的光。
那一瞬的光,往后很多年,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北境的风沙里,两军的阵前,孤身的帅帐里,他想起东山,先想起来的不是琴音,不是曲水,是那一条从桂树上掉下来的虫,和虫跟前那个动弹不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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