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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登山始执手 驸马的背真 ...

  •   亥正,沈徽策马奔驰在空旷的街道上,八月初的夜风已带上些许凉意,也带着槐叶与桂子初开的淡香。他抬头看见天际悬着一弯蛾月,疲惫被归家的期待一扫而尽。

      进寝殿时,韶华已睡下。侍女为他宽衣,卸下一身露重,他随口轻问:“公主几时歇下的?”

      “回驸马,亥初便睡下了。”

      沈徽略一点头,轻手轻脚走向榻沿。昏暗烛火轻曳,晃了他的眼,他朝那烛灯看了一眼,忽顿住了脚步。

      他折身走到灯前确认,心中暖意逐渐凝滞。

      若亥初韶华已睡下,侍女便会那时剔灯,至此烛心已燃了小半个时辰,剪口会发黑,烛屑也该凉了。可这烛芯已剔得极短,剪口方新,灯盏边缘沾着些新剔下来的烛屑,未及清扫。伸手轻触,仍有余温。

      一时间,疲惫、失望、不安、妒意与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他即刻取了拨棍,重重一挑,将那灯芯按入盏中,殿中登时暗了下来。

      他快步上榻,想将韶华一把揽入怀中,质问她为何要欺骗他。却只徒劳地伸出手,又无力地垂落,他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心痛地凝视着她。

      韶华本就假寐,感觉到他的视线和呼吸,不由得疑惑,忍不住睁开眼,登时被吓了一跳。

      “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吓人得很。”

      沈徽愣住,低声道:“抱歉。”

      他语气低落,声音干涩。韶华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未躲开。

      “怎么了?”韶华将被子掀开,“身上这么冷,快进来。”

      她越是关切,沈徽便越觉她心中有鬼。他心中五味杂陈,让他最难受的是,他认为自己并无资格约束她,哪怕他们是夫妻,她想做什么,她要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可他又无法忍受她的自由给他带来的伤痛,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韶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周身散发着低沉气息。白日里她几次三番试探着接触,他并不排斥,她也就放心大胆起来,携着被子抱住他。一面用被子将他裹住,一面在他耳畔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她离他如此之近,沈徽低下头,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得似快哭了,“...无事。”

      “无事?那是冻着了?”

      她的声音实在太温柔,沈徽唯恐自己把持不住,行为越界,他急忙后退,将被子摘下,稳稳盖在两人身上,自己则又挪到了榻沿。

      “睡吧。”他道。

      韶华满头雾水,也躺了下来。思虑片刻后,又去牵他的手。

      “到底怎么了?”

      沈徽欲抽回手,被她牢牢拽住,“原来是生我的气了。好驸马,请你开开尊口,牢犯在被定罪之前尚有申辩的机会,怎么驸马一言不发地就要将我打入天牢了呢?”

      “不是...”沈徽自知理亏,回握住她的手,闷声道:“你并非亥初睡下,为何要骗我?”

      韶华愣了片刻,起身半倚着枕看他:“就为这事?”

      沈徽不敢看她,垂着眼盯着尚未撤下的红色帷幔,黑暗中分明看不清颜色,他却觉它鲜艳欲滴,似自己的心头血在淌,让他面上、唇上都失了颜色。他在等一个回答,还未等到却已判了自己死刑。

      韶华丝毫未觉他心中所想,笑着解释:“我原是在等你,等到夜深,实在无趣。一听说你回来了,我心中欢喜,便想同你玩闹一番,命人剪了灯装作早已入睡的样子,就等你上榻睡下,再吓你一吓。谁知驸马竟如此心细,这么些蛛丝马迹都没能逃过驸马的眼。说到底还是我自作聪明,害驸马委屈了一场,我向驸马赔罪。”

      沈徽终于抬头望她,她笑意盈盈隐于黑暗,叫他看不真切,辨不清真假。

      “果真?”

      韶华抬手起誓,“千真万确,我若骗你,定遭天...”

      沈徽忙抬指止住她,她顺势吻上他指尖,烫得他急缩了回来,却被她拽住,放在手心一边轻抚一边道:“驸马方才那般气恼,是想到哪里去了?”

      沈徽眸色一沉,暗怪自己心浮气躁,懊悔道:“抱歉。”

      韶华皱了皱鼻,依偎了过来,声线婉转妩媚,丝丝入耳,道:“驸马误会我一场,要如何补偿我呢?”

      沈徽整个人僵直住,浑身燥热起来,忙道:“夜深了,睡吧。”

      “什么?”

      气氛已到了这步田地,他竟打算就此作罢,韶华难以置信,忍不住道:“驸马,美人在怀你竟无动于衷,你是否有什么隐疾?”

      沈徽一噎,羞愤道:“没有!”

      “我不信。”

      沈徽羞愤不已,“真的没有。”

      韶华却更为震惊,“天呐,难不成你好龙……”

      沈徽忍无可忍捂住了她的嘴,声音低沉似警告,“不是。别说了。”

      韶华乖乖点头,沈徽松开手,她又忍不住,一副委屈的模样问:“那你是为何?你不喜欢我吗?”

      她问得也太过直白,沈徽一时措手不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韶华心中好笑,乘胜追击:“驸马,你就告诉我吧,让我安了这条或者死了这条心都好啊,别让我总悬着这颗心,可怜可怜我吧。”

      沈徽紧抿着唇,最终又快又轻,一划而过道:“喜欢。”

      韶华笑意大展,可惜沈徽看不见,她又道:“什么呀?没听清,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干脆凑到他唇边去听。

      沈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吸的并非一口气,是这些年每一次积攒下来的心动、徘徊、不安与勇气,太多太多,以至于充满了他的胸膛,灌满了他的肺腑,流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翻身,将她的手轻轻放于他胸前,在她头顶珍而重之,字字清晰道:“我心悦你。”

      游戏人间的韶华只当这是一个游戏,一个随手拈来,反反复复的无聊游戏。这个游戏并非是为试探真心。因为真心从无须试探,这世上几乎没有真心,至少她身边的男人,无人拥有,包括她自己,也没有。她对那些人皆有所用,那些人对她也皆有所求。

      纯粹二字几笔便可书写,但她从未见过纯粹是什么样子。

      因为没有,因为从未见过,所以当它们似乎来到她身边的时候,那感觉,实在太过陌生,陌生令人恐惧,恐惧使人逃离。

      她落荒而逃。

      可她是堂堂长公主,她不能如此狼狈,所以她必须否认。此人不过是千万男人中的一个,会见色起意,会因利生情。他们误以为这是爱情,还想来误导她,妄想。此人绝非无所求,他不过在伪装,他所图甚大,不得不防。

      如此,她只需心安理得、不当回事地说一句“我知道了,睡吧”,这一夜便这样过去。

      但在过去之前,她还要对自己说一声,等着瞧吧,我看你能装得了几时,忍得了几日。

      反观得到如此回应的沈徽,他好似不需要任何回应,好似这四个字只是说出了口,便已然心满意足。他勾起了唇角,轻声道:“睡吧。”

      大晋给官员的婚假整整九日,倏尔便过了五日。韶华并未放弃她的撩拨,沈徽亦并未放弃他的坚守。

      第六日一早,沈徽再度被传口敕入宫,韶华不满道:“新婚也如此不得安宁么。”

      沈徽安抚道:“我回来时去城西藕香园买些饼子与你吃,可好?”

      “甚好。”韶华笑道。

      待沈徽出了门,她思忖片刻,写信给慕容铮:“臣女出降六日,每于晨昏定省之时,总念及高堂虚位,心中十分怆然。臣女欲往东郊云栖山寺小住几日,为先帝与先皇后诵经祈福,以尽人子之心。万望王爷垂怜,允臣女往寺中一行。”

      这边慕容铮看了信,了然于心,轻笑一声,命人将信潜送至沈徽处。

      是以韶华一只脚刚踏上马车,便见沈徽驭马而归。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她心下一慌,面上却一喜,扬声喊道:“驸马!我算得正好,走吧。”

      沈徽本是脸色黑沉沉一片,听她此言,心绪混乱,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韶华已进了马车,兰心催促他:“驸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走吧,可别又被抓回宫去了。”

      沈徽只好先上马车,入内了方问:“为何如此着急?事先也未与我说。”

      “不走等着日日被抓进宫吗?”

      沈徽道:“北境生事,非同小可。”

      “北境?北境能有何大事。”韶华不屑道,“回回偷几只鸡摸几条狗就跑,朝廷大张旗鼓发兵声讨,又不打,一来二去白耗费多少银两?末了他们遣个使者,赔上几匹劣马,装模作样谢了罪,过些时日还来。我都听倦了。”

      沈徽不置可否。

      韶华道:“你不信?要不要同我赌一百两?”

      沈徽不答,反而沉声问:“为何事先未同我说?”

      还没绕过去呢,还真是不好糊弄。韶华心中暗叹,面上却笑道:“我同你说了你定不应,不如先做准备,等你回来直接拉走,岂不妙哉?我聪明吧?”

      沈徽仍觉不爽快,闷闷道:“的确聪明。”

      若这聪明不要用来戏弄他的话便更好了。

      韶华听出他语中不快,想着哄他松快些,便贴坐在他这边:“我听驸马很是不服呢,等着瞧吧!对了,那一百两你赌是不赌?”

      沈徽卸下气,道:“不赌,公主所言在理,臣就不白白耗费这笔钱了。”

      韶华耸鼻道:“你太小气了。”

      沈徽道:“公主什么都不缺。”

      韶华一副祈求模样道:“缺的缺的,驸马可怜可怜我吧。”

      几日下来,沈徽一听便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登时红了脸。

      他并非不想,可他深知她对他的所求,是试探、是玩笑、是旧习难改,唯独不是倾心于他。

      所以,再等等。

      韶华长叹一声,“那你说个时日吧?也让我有个盼头是不是?”

      沈徽越发难过,摇头不语。此事哪有定日子之说呢,她果无半分真心。

      韶华垂头丧气,只好抱着他不松手。罢了,先能揩一点是一点吧,至少这样的接触他不会拒绝。

      两人一路闲闲碎碎说着话,至半山腰,接下来的路只能走上去。好在每阶不高,顺着山势盘旋而上,爬起来不费力,还能一路欣赏山景,俯瞰繁华帝都。

      但韶华没走几步,便嚷嚷着走不动,要沈徽牵着才肯走。

      兰心凑上前揶揄道:“公主,奴婢可以牵您的。”

      韶华笑道:“也好,那就你来吧。”

      沈徽并不言语,只是牵起了韶华的手,韶华挑眉对兰心道:“哎呀,你争宠失败了,多学学驸马,少言语,多行动。记住了吗?”

      兰心笑着退下:“是,奴婢记住了。”

      约莫走了半柱香,韶华又哼道:“驸马,我真的走不动了,你行行好,背背我吧?”

      沈徽无奈,见她气喘吁吁,额间香汗淋漓,便先拿帕子替她擦拭,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她欢欢喜喜趴到他背上,在他耳边轻语:“哎呀,驸马的背真宽厚呀。”

      沈徽耳边痒得厉害,将她往上托了托,“山路危险,别闹。”

      “好吧。”韶华十分遗憾,只能趴在他背上,轻嗅他的发,赞一声“好香”,又摸一摸他的耳垂,盯着它逐渐转红的过程直笑。

      此时夕阳落尽,山路寂静,韶华竟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心生困意。眼神迷离之际,道路两旁的石幢灯逐阶亮起,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一条通天路,却想不到路的尽头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背着她的人似乎沉稳可靠,可他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清风霁月,心思细腻之人往往心思也很深。若他知道了她做过的事,正在做的事,和将要做的事,他与她会是殊途同归,抑或是终成陌路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登山始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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