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别演了》凭阑候雪

3、大殿秀恩爱 微笑着看吾

　　寅时初，街鼓未歇，沈徽已醒。

　　一睁眼，韶华被暖意熏得微红的脸近眼前，他心下漾开清波，融融笑意漫开，此良辰如何舍得起身？他便又阖上双眼，偷享片刻安宁。

　　不多时，韶华转醒，缓缓睁眼，登时一阵心悸，抬腿便欲踹人。

　　好在她猛然回过神，急忙收住，否则这一脚下去，轻则断子，重则绝孙。

　　韶华暗叹一口气，看来还需些时日方能适应。

　　她抬眼看向沈徽的脸，烛影斜斜如月色，朦胧地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几丝浅淡的暖融笑意便叫人神怡。但他清峻的骨骼将光挡住，另半边脸便隐于暗处，似冬日雪松，幽香中藏着冷冽，连带着那笑意都变得晦暗不明。

　　沈徽，此人的背景、过往以及品行为人，她都已了解得一清二楚。但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还须日久方能尽在掌握。

　　不过，男人嘛，在某些方面都是一个德性。

　　况且这位沈侍郎当真生得一副好皮囊，她唇角微勾，佯装翻身，几次便蹭了过去。

　　离得近了，入鼻是书案边常熏的柏子清芬，混着旧纸与松烟墨，底下还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软体香，自然不造作，淡雅而宜人。

　　她干脆挪进了沈徽怀里，鼻尖贴上了他的亵衣，手也状似无意地环上他腰身，感觉到他身体明显一僵，知他是醒了，却没有推开她，她心中偷笑不止。

　　沈徽以为她只是睡觉不老实，皎月终入怀，如幻如梦，让他一动也不敢动，心绪已然大乱，胸膛内鼓点一阵胡敲蛮打。

　　他被她的香气紧紧缠绕包围，那清甜的鹅梨合香属实霸道，丝丝缕缕直往他肺腑中钻，他快要无法呼吸，溺死在这温柔乡中。

　　沈徽知道他应该推开她，但他不舍得，他其实想干脆抱住她，又恐轻薄了她，这可如何是好？

　　可不待他犹豫不决，韶华的已经开始四处游走，再不动就要出大事了！他心一横，抓住了她作乱的手。

　　“嗯？”韶华假装惊醒，含糊道，“夫君，怎么了？”

　　一声夫君把沈徽叫得面红耳赤，有口不能言。

　　韶华从他怀里稍退，揉一揉惺忪睡眼，抬眼望他，眼中一层柔情水雾，无辜道：“是我扰了夫君安眠吗？”

　　沈徽招架不住她这般神情，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沙哑：“不…不是。”

　　他轻咳一声，慌忙起身，“时辰不早，我先起了。”

　　韶华将他缠住，又拉了下来，直往他怀里钻，娇媚道：“不要嘛，再睡一会。新婚也须上朝吗？”

　　沈徽满身通红，支支吾吾道：“无...须...只是仍须进宫面圣，一起，还要去见父亲。我去洗漱，你再睡一会。”

　　韶华听他已语无伦次，心下十分得意，更加不肯放过他，直嗔道：“好吧好吧，真讨厌。那你再搂搂我总可以吧，耽误不了几时。”

　　“是......”

　　沈徽如领了圣旨一般，收拢了手臂，却不敢用力，挣扎了好半日，才将脸靠近她颈间，贪吸了一口便恋恋不舍地松开。

　　韶华也知今日事务不少，不便耽搁，总算作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烧红的耳根尤其灼眼，她掩袖笑得肚疼。

　　沈徽至门口，复又转身，见她正望着自己，忙含羞垂首，柔声道：“你再睡会。”

　　韶华娇声细气道：“好，夫君先去吧。”

　　“嗯。”沈徽魂不附体，一转身，差点撞在门上。

　　沈徽去了许久，因想让韶华多睡一会，便将一应所需全部准备、清点完毕再去叫她。回来时见韶华已换好华服，正坐着梳妆。

　　她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梳起，露出雪白的长颈。青丝尽数绾成妇人发髻，便是昭告天下她已为人妻，是他的妻子。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红了脸。

　　“沈侍郎来了。”

　　韶华抬手碰了碰金镶宝耳珰，语气中亲昵全无，又恢复了长公主高高在上的姿态。

　　沈徽心中诧异，恍似方才果真只是幻梦，不由得泛起阵阵失落。

　　他垂首，轻道：“是。”

　　二人再一路无话，直入宫中，听召入殿。

　　一进殿，只见慕容铮席坐于御座一侧，他身材高大魁梧，一件玄色织金蟒袍上身，腰间佩十三銙白玉带，螭首玉雕逼真似要扑出，气势逼人，耀眼得完全遮蔽住一旁的九五之尊。

　　韶华张口便道：“皇叔，我前些日子送您的鎏金翼善冠，您怎么不戴？就这么一根墨玉簪子束发，实在不合您的霸气。知道的是您以身表率，行简朴之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晋国库空虚，连王爷的冠都置办不起了。”

　　“韶华，没规矩。”慕容铮沉声道，声音里却带着笑意，“不先行礼，倒说些胡话。”

　　韶华冲他顽皮一笑，“可我素来只会些胡言乱语，也就是见了什么说什么，哪能像那些巧舌如簧之人，一句话里七个拐八个弯，地下还埋了九层塔呢。”

　　慕容铮沉笑两声，“你看看，你这伶牙俐齿，若是能用在正经事上，何愁不成器啊？”

　　“成器？”韶华垂首哂笑一声，抬头时半是疑惑半是嗔道，“韶华谨记皇叔教诲，一直将‘三从四德’、‘相夫教子’铭记于心，皇叔现在愁我不成器，韶华实在是难做。韶华在太傅那里已受过许多教导之言，皇叔就莫再说我了。”

　　说罢，她拉了拉沈徽衣袖，毕恭毕敬行礼。

　　“长公主韶华携驸马沈徽，恭请陛下圣安，请王爷安。承陛下隆恩，王爷恩典，得赐良配，韶华与驸马铭感五内，特来谢恩。”

　　慕容珩望着台下二人，甚感般配，心中高兴，便抬手道：“皇姐、姐夫快...”

　　“陛下。”慕容铮出声打断。

　　慕容珩忙改口：“皇姐、沈卿快请起，不必拘礼。赐坐。”

　　韶华一落座，便歪着半个身子倚在枕上。沈徽拉了拉她，眼神示意她坐端正，她似有些疑惑地看着沈徽，片刻，点头表示会意，遂倚进了他怀里。

　　“公主...”沈徽登时脸红，又觉失礼，小声道，“我是说，坐好。”

　　慕容珩忍俊不禁，“皇姐平日坐着总归是要倚着些东西，沈卿习惯便好。”

　　韶华连连点头，反对沈徽嗔怪起来，“还不都怪你，昨夜那么折腾，我这腰怎么直得起来，这会儿还不让我靠。”

　　她丝毫不管沈徽烧红的面色，又转头向慕容珩告状，“真是的，对我一点儿也不好。”

　　慕容珩听得羞了，慕容铮道：“韶华，陛下还小，你言行须注意些分寸。”

　　韶华撇了撇嘴，沈徽心中暗苦，不知她此番何意，正细想时，韶华使唤起他来：“驸马，给我揉揉吧。”

　　这...这这这，当着皇帝和摄政王的面，沈徽实在是下不了手。

　　韶华见他不动，耳根子又通红，心内笑得不行，面上仍是嗔他：“快一点。阿珩你看他，真的对我一点也不好，这就对我弃之不理了，你明儿再给我换个驸马吧！”

　　慕容铮闲饮一口茶，悠悠道：“韶华，你既已成婚，往日那些不好的习性便要着手改了，莫再见异思迁，免伤了沈侍郎的心。”

　　韶华抗辩道：“我何时见异思迁？您可不要诬陷我。”

　　说罢又轻抚沈徽紧握的手，哄道：“皇叔打趣我呢，你可不许听他瞎说。”

　　沈徽深知往事无须追忆，只是韶华习性是否能改，何时能改，亦是他喉间之鲠，难免让他一时心塞。

　　韶华见他不语，旋即下一颗定心丸，道：“见一个爱一个的意思便是谁都不爱，如今我对沈郎一见倾心，心中自然是半个旁人都容不下了。”

　　慕容铮却不屑一笑，偏要戳痛沈徽，慢道：“如此说来，你便是‘万绿丛中过，半点不留痕’了？”

　　“那是自然。只有沈郎这谪仙般的人物，才能在我心中留痕。试问这庸庸尘世，又有几个谪仙呢？”

　　她说罢，执起沈徽的手就要送到唇边，慕容珩捂住眼急急一喝：“皇姐！”

　　韶华不满地睨一眼慕容珩，“阿珩，你也不小了，趁早封后纳妃吧，什么都不懂，这也要羞。”

　　慕容珩急道：“那还要等我亲政呢。”

　　此话一出，大殿众人皆不约而同屏息，气氛一时凝滞。

　　慕容珩深感说错话，拿眼瞟慕容铮脸色，慕容铮微阖着眼，眼中已有愠色。

　　韶华却好似并未察觉有异，此时满心满眼只有沈徽，她把玩着他垂下的一缕青丝，轻飘飘问：“那你为何不早日亲政？”

　　宫人们就差全跪下了，她却继续以长姐姿态数落：“你都十六了，父皇在你这个年纪时，已御驾亲征过数回。你却只知道劳累皇叔，皇叔尚在壮年，已是满头白发，且不说尚无一男半女，身边连半个可心人也没有。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大晋？你怎能这般心安理得，坐享其成！”

　　慕容珩被她一番骂得面色讪讪，欲哭无泪，慕容铮手执茶盏，也不喝，手指一圈圈在盏沿摩挲。

　　韶华似是觉得方才语气太重，又话锋一转，道：“我的意思是，你也太不懂得体贴人了。体贴人这事，你还得多跟我学学。”

　　她眼神缠绵地看着沈徽，“驸马，你说是吧？”

　　沈徽唇角勾起，一本正经道：“是。”

　　他二人旁若无人，眉来眼去，慕容珩只好轻咳两声。

　　韶华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忙看慕容铮脸色，向他赔笑：“皇叔，您别怪他，阿珩心里定是既体谅且感念您的。多亏您这些年提点、扶持，他才逐渐成长起来。父皇若是见了，也可以放心了。”

　　说到父皇二字，韶华的声音便开始哽咽，“韶华失礼...韶华只是在想，大喜的日子，若是父皇、母后在，该有多好啊。”

　　说罢，她不顾众人，扭头躲进沈徽怀里，暗自啜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