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之野史》收获季节

2、第 2 章 总有块地方

　　第二章

　　总有块地方记得你等着你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阿秀就喘着气进来了，红头巾歪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符袋，进门看见老陈，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挪着小脚走到老陈对面，抖着声音说：

　　“陈......陈大爷？真的是你？我以为你早就走了呢，当年你突然不见了，街坊们都找了你好久，以为你摔哪儿了呢。”

　　老陈看着她，眼泪也掉下来，他说：

　　“阿秀，我回来了，我回来看看。”

　　阿秀坐下来，拉着老陈的手，她的手也抖，满脸都是皱纹，拉着老陈的手摸了又摸，说：

　　“你看你看，你这手，还是原来那样，有个疤，对吧？当年你给我劈柴，摔了一刀，留了个疤，没错，就是你。我就说嘛，你心善，肯定能活大年纪，我今年都八十五了，你都一百多了，还能见面，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拉着手说话，说当年的事儿，说谁家的老头走了，谁家的丫头嫁了，说原来的老巷口，原来的土地庙，原来的烤红薯摊，说来说去，都是半个世纪前的事儿，杨戬坐在旁边听，也不插嘴，给他们添柠檬水，哮天犬趴在桌子底下打呼，风吹过槐树，花落在桌子上，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说了快一个钟头，阿秀才停下来，抹了抹眼泪，说：

　　“你看我，一见面就哭，高兴的，高兴的。陈大爷，你现在住哪儿呀？要不搬去我家住，我家里宽敞，我孙子周末才回来，我一个人住也空，咱们一块儿住，我给你蒸槐树花吃，就像你原来给我蒸的那样。”

　　老陈笑了，说：

　　“不了不了，我跟着旅行团出来的，住酒店呢，过两天就要走了，就是回来看看，看看就放心了。”

　　阿秀有点难过，低下头，说：

　　“还要走呀，刚回来就要走。”

　　老陈摸了摸口袋，摸出那个从文创店买的符袋，递给阿秀，说：

　　“你看，我今天刚给你求的，原来你爷爷给你求，现在我给你求，求你孙子早点找个好对象，你放心，肯定灵，我就是那个老土地，我说话算数。”

　　阿秀愣了，接过符袋，看着老陈，突然就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说：

　　“我说呢，我就说怎么见你这么亲，原来你就是土地爷！”

　　阿秀愣了半天，指尖摩挲着符袋上软乎乎的红绒，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颤巍巍的，像槐树花落在水上，一圈一圈漾开：

　　“我说呢，我说怎么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亲，原来你就是真的老土地啊！我从小就听爷爷说，土地爷就是街坊，就是住你隔壁看着你长大的老头子，吃你半块红薯也记你一辈子好，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她说着就把那符袋掏出来，塞进老陈手里，又按了按，“这是你自己的符，我要你自己的祝福就够了，你说灵，那肯定比店里买的灵一百倍。”

　　老陈攥着那个热乎的符袋，太阳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手上晃得光斑乱跳，他一辈子守了这块地一千二百年，送走过多少人，接生过多少孩子，见过叛军破城，见过红旗插上城头，见过饥荒年月树皮都被啃光，见过改革开放巷口摆起第一个小摊，什么时候像今天这么热乎过？

　　原来当土地的时候，大家拜他，求他，敬他，可没人拉着他的手坐一块儿唠家常，没人记得他手上有个劈柴留下的疤，没人还记得他爱蒸槐树花吃。

　　现在退休了，成了没人认得的野神仙，反倒成了隔壁那个心善的陈大爷，成了阿秀记了八十年的恩人。

　　女主人端了一碟刚蒸好的槐树花蒸饭出来，放在桌子上，热气腾腾的，撒了点盐，拌了点香油，香气一下子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女主人笑着说：

　　“我上个月刚摘的槐树花，冻在冰箱里，今天刚拿出来蒸，正好陈大爷您尝尝，合您口味不？”

　　老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还是当年那个味儿，淡淡的甜，淡淡的香，带着槐树的清气，他嚼了半天，咽下去，说：

　　“就是这个味儿，一点没变，比我当年蒸的还好吃。”

　　阿秀也吃了一口，说：

　　“对，就是这个味儿，我后来蒸了好多次，都蒸不出来这个味儿，原来不是手艺不对，是我心里没那个味儿了，今天吃着，就对了，就是当年陈大爷蒸的那个味儿。”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蒸饭，杨戬也吃了两大口，确实好吃，比天宫的蟠桃宴清爽，比御膳房的点心对味儿，哮天犬也蹭了两口，摇着尾巴直晃脑袋，看来也是满意的。

　　吃完了蒸饭，阿秀说要带老陈去见老街坊，好多原来的老街坊都还住在巷口，就是搬去新区的，也常回来遛弯，一听说陈大爷回来了，肯定都高兴。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槐树花，说：

　　“好，去见见，我也想他们了。”

　　阿秀走在前面，拄着拐杖，步子迈得比刚才稳多了，红头巾飘在风里，像一朵盛开的山丹丹。

　　老陈跟在后面，背好像也直了点，头发白得像雪，却一步一步走得扎实，路过巷口卖腊牛肉的摊子，老板抬头看见阿秀，笑着打招呼：

　　“阿婆，今天这么高兴呀？”

　　阿秀回头指了指老陈，说：

　　“你看这是谁，原来卖烤红薯的陈大爷回来了！”

　　老板愣了一下，扔下刀就跑过来，攥着老陈的手晃：

　　“陈大爷？真是你呀！我小时候你还给我半块烤红薯吃呢，那时候我爹生病了，没钱买吃的，你天天给我留一块，我记到现在呢！”

　　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会儿，巷口就围了一圈老街坊，都过来跟老陈打招呼，这个说“陈大爷我记得你”，那个说“当年我偷了你院子里的枣，你都没骂我”，还有个八十多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摸老陈的脸，说“你比我大二十多呢，原来你就看着我长大，现在我都老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是那样，一点没变太多呀”。

　　老陈笑着，一一应着，眼泪掉了又擦，擦了又掉，活了一千二百岁，他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原来当土地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就过节的时候有人来拜一拜，退休进了天庭养老院，都是一群老神仙，天天坐着晒太阳，也没这么多人围着你，记得你小时候这点破事儿。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街坊们凑钱请老陈去巷口的馆子吃羊肉泡馍，一大桌子人，坐了两桌，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老陈原来爱吃的，腊汁肉，凉皮子，羊肉泡馍，糖蒜，摆了满满一桌子。

　　老陈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果汁，站起来，手有点抖，他说：

　　“我谢谢大家，我守了这块地一千二百年，原来以为我走了，大家就都忘了我了，没想到，过了一百年，大家还记着我，我这一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喝完了果汁，坐下，阿秀坐在他旁边，给他掰馍，说：

　　“你多吃点，这泡馍就得掰得碎才好吃，我给你掰，你牙不好，我掰细点。”

　　老陈看着阿秀的手，满是皱纹，却掰得仔细，一块一块，大小均匀，他突然说：

　　“阿秀，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偷我花生，我抓着你，你说你长大了要给我养老，还记得不？”

　　阿秀愣了一下，笑了，说：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饿呀，偷了你的花生，你说要送我去警察局，我就说我长大了给你养老，没想到呀，都八十年了，你都回来了，我还真能给你掰一次馍。”

　　吃完了饭，天已经黑了，巷口的路灯亮了，黄黄的，照着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戬看了看时间，说陈爷，我们该回酒店了，明天还要集合回天庭呢。

　　老陈点了点头，跟老街坊们一一告别，阿秀送他到巷口，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说：

　　“你还会回来不？”

　　老陈说：

　　“会，下个月杨戬还带体验团，我还来，我还来吃你的槐树花蒸饭。”

　　阿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绳，系在老陈的手腕上，说：

　　“这是我给你编的，保平安，你戴着，想回来的时候就顺着红绳找我，我就在这儿等你。”

　　老陈抬起手腕，看着那个红绳，结打得整整齐齐，颜色鲜得很，他攥了攥阿秀的手，说：

　　“我戴着，我肯定戴着。”

　　回去的路上，老陈走得很慢，手腕上的红绳晃来晃去，口袋里揣着阿秀塞给他的蒸饭，手里攥着那个符袋，脸上一直笑着，没说话。

　　杨戬牵着哮天犬走在旁边，也没说话，走了半天，老陈突然说：

　　“二郎，你说荒诞不？我当了一千二百年的正神，没人记得我是谁，我卖了十年烤红薯，人家记了我一百年；我守了一千二百年的姻缘福地，没人找我求姻缘，现在成了网红姻缘神，阿秀还拿着我给她求的符，等着孙子结婚。原来的土地庙没了，变成了文创店，原来的院子没了，变成了咖啡屋，我都退休了，成了天庭养老院的闲散人员，反倒成了这块地最有名的老神仙，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荒诞得很？”

　　杨戬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人间的月亮比天宫的黄，也比天宫的亮，他说：

　　“是挺荒诞的，但是挺好的，对不对？”

　　老陈抬头看了看月亮，笑了，说：

　　“对，挺好的，真挺好的。我原来以为，我走了，这块地就忘了我了，没想到，我化成灰埋在这儿，根都长在这儿了，怎么会忘呢？就算我那庙没了，我那泥胎碎了，我人走了，只要有人还记得我吃过烤红薯，蒸过槐树花，记得我给过他们半块饼，我就还在这儿，对不对？”

　　哮天犬对着月亮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风把槐树花的香味吹过来，吹得老陈的白头发飘起来，他手腕上的红绳晃呀晃，像一团跳动的火，把一千二百年的时光，都烧得暖乎乎的。

　　这就是天庭养老院的下凡散心游，荒诞归荒诞，可散着散着，心就落定了，原来不管你走了多远，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总有一块地方，记得你，等着你，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