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拒绝奖励宿敌》鲜榨知觉

3、杀手诗篇（三） 莱斯特小姐

　　耶加终于回了家。

　　她住在学校附近的商业化管理公寓，非住户不能进入，门里门外都自己加装了监控。

　　她感觉自己疑心病越发重了，在门口反复看了好几遍监控确认屋里没人，进门后又先握着刀看了一圈，这才坐下来，仰面瘫在沙发上。

　　明明才出去大半天，却感觉像很久没回家了。

　　她心有余悸地抚摸脖子，颈侧留下了青红的掐痕，背上一阵阵发冷，好像死神仍缀在她身后。

　　还没缓过几口气，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看，居然艾瑟罗斯发来的消息：[莱斯特小姐，明天可以见面么？我会在萨默先生的小屋等你]。

　　这怪物是什么时候在她手机里存了号码？

　　到底又为什么一副跟她很熟、很亲密的样子？

　　耶加恶狠狠地呼了口气，把他的名字改成了“混蛋”，而后把手机一扔。

　　想让她随叫随到？

　　做梦去吧。

　　艾瑟罗斯做不做梦不知道，但她自己迷迷糊糊躺了会儿，倒是做了好多梦，直到被刺耳的闹钟声吵醒。

　　她头痛欲裂地坐起来，把手机闹钟关掉，发现已经是早上了。

　　她太累了，居然就这么在沙发上躺了一整晚，而且快要错过第一节课。

　　更惊悚的是，她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战战兢兢地点开详情，耶加只扫了一眼，从后背到头皮都一阵发紧，手心沁出冷汗——是社区管理员给她打的电话，因为她一直不接，对方转而发了信息。

　　萨默被报失踪了，警方正在调查。

　　他的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平时往来的只有几个酒友、社区管理员和墓园的客户，所以所有的客户们都要接受询问。

　　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再次弹出来电页面，是个陌生号码。

　　她深深呼吸了两次，把发颤的喉咙放松了下，这才接起来：“你好。”

　　“耶加·莱斯特女士？”一个严肃的男人声音。

　　她本能紧张起来：“是的。”

　　那人继续说：“你好，我是哈里森警官，米尔斯墓园、守门人唐·萨默失踪的事，你知情么？”

　　“……我不……”耶加心脏狂跳，声音开始发抖，下意识想否认，转念一想却及时改口，“我知道，社区管理发消息告诉我了，我在睡觉……没有及时接到电话。”

　　对方似乎不觉得她的回答有什么问题，公事公办地继续说：“那么请你来一趟学院镇警局，配合一下调查工作，没问题吧？”

　　太有问题了。

　　问题多得她人都有点晕了。

　　萨默为什么会被报失踪？

　　艾瑟罗斯不是说他会处理么？他处理什么了？

　　即使满脑子疑问和恐慌，但耶加还是去了警局。

　　倘若她真的有嫌疑，警方不会有给她打电话的闲情逸致，早上门逮捕她了，这应该确实只是一次例行问询。

　　学院镇警局规模中等，她一进去就看到了社区管理员利科女士，她正跟其他几个已经接受过问询的客户道歉加告别。

　　耶加没过去凑热闹，转而走到接待处，一名年轻男警正坐在桌后接电话。

　　“请问……”

　　“等一下，”对方不耐烦地扣下电话，一抬眼看清她的模样，态度立刻变好了，“噢女士，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我是米尔斯墓园的客户，为唐·萨默的失踪案来接受问询。”耶加对他笑了笑。

　　“噢噢，酒鬼萨默，依我看，他大概是不知道在哪儿喝醉了，明后天就自己回去了。哪值得叫来这么多人……”男警好像对萨默不陌生，他抱怨了几句，和颜悦色地对耶加说，“第二间谈话室，直走右转，美丽的女士。”

　　耶加刚过去，一个中年男警察翻着资料迎上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耶加·莱斯特？”

　　她刚点了一下头，对方说一不二地推开一扇门：“我是哈里森，给你打过电话，跟我过来。”

　　进了一间亮着冷白灯光的审讯室，耶加还没坐下，哈里森警官把资料“啪”地往桌上一扔：“昨天傍晚你在哪里？”

　　“……什么？”耶加后背一阵发麻，手心立刻出了汗。

　　哈里森个子不高、但很健壮，一管高耸的鼻子像只警觉的鹰。

　　他的蓝眼冷冷在她面上一刮，示意她坐下：“我问你昨天傍晚在哪里。”

　　她穿了件高领长袖衬衫，遮住了脖子上的指痕和手肘被玻璃渣划破的伤，哈里森眯着眼睛，眼神一直在她颈边打转。

　　耶加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只好依言坐下，有几秒没说话。

　　再开口时她声音冷静：“在学校。抱歉，我不明白，我是嫌疑人么？为什么只有我在这个房间被问询？”

　　“噢，学校，我忘了你还是个高材生，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高材生，”哈里森油盐不进地说，“我接到匿名举报，说你跟萨默不合，你好几次当众羞辱他，让他出丑。”

　　“这因果关系是不是不太对？”耶加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我让他出丑，理应是他记恨我，如果我失踪了，你该去问询他，而不是他失踪了，你来恐吓我。”

　　只是认识了艾瑟罗斯一天，她那些诚实礼貌之类的美好品质就全都消失了，现在满脑子都是谎话和脏话。

　　“这不是恐吓，女士。”哈里森说，“这是调查，请配合我，你几点离开学校？谁能证明？有没有人跟你一起？”

　　完了。

　　墓园的监控坏了，但学校的没有。

　　她还打车去了墓园，如果警方查车辆记录，早晚也会查到她。

　　她会坐牢么？

　　监狱里会是什么样子？

　　耶加全身上下都僵硬了，大腿隐隐有些麻痹，胸口堵得难受，情不自禁地想大口呼吸。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含笑的低沉声音：“她跟我在一起。”

　　门扉闪开，让出后面的男人身影。

　　他肩宽背阔，站在门口把外面的光都挡住了，一双绿眼在背光处瞳孔收缩，眼神紧贴在耶加身上。

　　艾瑟罗斯。

　　外人直接走进了审讯室，哈里森警官却好像完全没觉得不对，只是疑惑地问：“你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艾瑟罗斯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地走到耶加身后。

　　他个子高，微微一弯腰，就把上方刺眼的白炽灯光挡住了大半，耶加饱受折磨的眼睛终于能放松些。

　　“嗯……我想想，”他抬手，手掌亲密地压着她一侧肩膀，动作好像温柔安抚，“莱斯特小姐，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

　　那只手很凉，隔着薄薄衣料贴在她肩头，让她头皮不由发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耶加心里一沉，忽然反应过来了。

　　哈里森说收到匿名举报，谁会举报她？

　　只能是艾瑟罗斯。

　　他是个会魔法的怪物，本来可以把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可他偏偏不肯，偏偏要兴师动众，偏偏要警察来调查她。

　　不是哈里森想恐吓她，是艾瑟罗斯想恐吓她。

　　再去看哈里森，耶加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位老练的警官眼神茫然，似乎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呆呆坐着，目光时不时掠过他们。

　　她现在不是要回答哈里森，是要回答艾瑟罗斯。

　　她得说他想听的答案，否则，恐怕今天她不可能离开警局了。

　　“我……”憎恨和屈辱让眼眶一阵阵发烫，耶加狠狠清了清嗓子，压住声音里的哽咽，“我们是……我会听话、为你办事的关系。”

　　“噢……”艾瑟罗斯沉默了一会儿，弯腰在她的头发上蹭了蹭，好像在奖励一只听话的宠物，“那你不该不回我的消息，莱斯特小姐。”

　　寒凉的呼吸贴在耳边，耶加不敢妄动，手死死抠着包带，指甲折得生疼。

　　就为这个？

　　只是因为她没回消息，所以他就这样对她？

　　社区管理员、这么多警察、墓园的这些客户，所有人都是配合他的玩具？

　　这随心所欲的疯子！

　　“……你不该控制欲这么强，我只是睡着了没看到消息。”耶加硬着头皮说。

　　“哈哈……关于我们的相处方式，可以之后再讨论。”艾瑟罗斯笑起来，他把她扶起，旁若无人地拉开门示意她离开，“既然误会解除了，我们先就走吧。我猜想你不是很喜欢待在这里，对吧，莱斯特小姐？”

　　穿过警局大门时，一个高大健壮的亚裔男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因为同是亚裔，所以耶加多看了他一眼。

　　她被艾瑟罗斯挡着，那人没留意她，径直进去了。

　　前台的年轻男警又在接电话。

　　那男人径直走过去，在桌上拍下一张照片，用粗哑的嗓音说：“我要报失踪。”

　　“怎么又有人失踪？”男警察不耐烦地用手捂着话筒，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扫照片，眼神忽然一顿。

　　随后他皱了皱眉，抬头打量着那男人，问：“这是谁？跟你什么关系，失踪多久了？”

　　男人说：“失踪两天了，我是她叔叔。”

　　“两天？”男警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看看照片又看看他，“你是她叔叔？你俩长得可完全不像……有没有亲属证明？”

　　“忘带了，人都失踪了还管这么多？先把她替我找到。”那男人说话毫不心虚，他指着自己左眼下的一道疤，“我脸上有疤，所以看着跟她不太像。”

　　警察露出一副“我看你还怎么扯”的表情，扯开嘴角敷衍地笑了笑：“好好好，失踪者叫什么名字？”

　　男人用蹩脚英语念：“耶加·莱斯特。”

　　他的口音有点重，警察提着笔，犹豫地确认道：“杰……卡？怎么拼，是杰西卡么？杰西卡·莱斯特……她叫这个名字啊……”

　　门口来回走动的人带起一阵阵微风，桌上的老旧照片被掀动，在灯下闪着微光。

　　上面是个年轻女孩，棕发白肤，宽额头、窄下颌，下巴微微抬起，金眼冷冷盯着镜头，脸上带着跟全世界有仇似的阴郁表情。

　　——那是比现在年少几岁的耶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