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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夜新娘(八) 没有任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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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所在的地方果然是地下。
艾瑟罗斯带着耶加向外走,外面先是一个精巧的开放书房,它跟走廊接壤,走廊领土的尽头是一个极大的厨房,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墙上确实装着一串仆人铃。
埃塞尔就是被这个叫走的。
艾瑟罗斯仍拉着她的手腕。从她身上汲来的热量让掌心发热,好像被阳光晒伤一样刺痛。
他不止一次抓过这只手。
手腕细如花枝,占不满他掌指握合围度的一半,但以往大多数时间,她面对他时手里都握着刀,这一刻却难得温顺。
他握得太紧,她的尺骨茎突硌着他的掌缘,脉搏抵住他的拇指内侧,人类的心跳一下下撞着指骨,共振般让吸血鬼迟缓的心脏也跟着加速颤栗。
艾瑟罗斯几乎有些无措起来,手掌略微松了松,可刚一松就后悔,只好又收紧了些,像在一松一紧地揉捏她的手腕似的。
极近的距离里,他嗅到她身上有种鲜血之外的气味,她本身的气味。
像山坡上最常见的灰绿色飞蓟,带刺的叶子坠着露水。
他的手很凉,温度差让耶加直起鸡皮疙瘩,手臂也跟着僵硬,好像那只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她已经如愿挑起争斗,现在也不是费力跟他拉扯的时候,干脆任由他抓着。
两人几乎携手并肩,居然有了些平和安宁的气氛。
厨房之后是通往上层的厚重橡木楼梯,一侧挂着零星几幅油画,但也看不见什么天光,似乎上去还是没有窗户。
“刚才有人拉铃,把他从这里叫走。”耶加向他提供信息。
艾瑟罗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耶加低头看了看他手上的红宝石戒指,继续说:“显然他经常待在这层,是因为你们吸血鬼都像老鼠似的不爱见光,还是说明他没有女巫的魔法、所以才害怕阳光?可以利用这点么?”
她夹带私货的嘲讽又让他笑起来,笑得微微弯身低头。
他的黑发削成短短中分,有时全向后梳、有时又连发胶都懒得用,今天显然是后者,丰沛的发丝随着动作缎子似的滑落,堪堪挡住锋利的眉眼,无端显得柔和起来。
但他开口说的话却跟柔和一点也不沾边:“很有观察力、也很聪明,莱斯特小姐。他确实害怕阳光,但是区区一个贵族,我要杀他,用不着拖到天亮。”
吸血鬼血系的金字塔顶端是始祖,下一层就是贵族,结果贵族在他口中只是“区区”,那对他来说不是区区的是什么,始祖么?
傲慢狂妄的怪物,果然跟珍妮薇弗描述的那个卡尔弗特一脉相承。
“你既然这么自信,为什么一开始不肯杀了他再找哈珀?”耶加问。
“或许是因为……”接话的不是艾瑟罗斯,而是埃塞尔。
这所谓“伯爵”正等着他们。
自楼梯出来,眼前豁然一宽,迎面是一个巨大的宴会厅。
都铎式的双垂梁木屋顶被放逐离地面近十米,高大的石砌壁炉超出护墙板一半,墙边摆着座钟、精雕细琢的木屏风和椅子,这里倒是有了些古老的贵族气度。
但这大厅仅有一个尖拱窗户,被厚重的黑色天鹅绒窗帘牢牢遮挡着,提供光源的只有天花板上悬着的数十枚铁质烛台吊灯。
埃塞尔就站在大厅最中,正对着楼梯。
房子太大似乎也不好,它让这怪物显得渺小起来,纵然他可能与这房子的年龄等同。
埃塞尔继续说:“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只是在虚张声势,骗你先跟他逃走,并不是真的想来找我。”
未尝没有道理。但不知道为什么耶加觉得不像。
她本能感觉艾瑟罗斯绝不会弱于埃塞尔,就像人类能根据多方面的条件,来判断两只野兽争斗孰胜孰负。
又或者她心里盼望是艾瑟罗斯赢,在一开始就有了偏向。
“你虽然自称贵族,但血脉一定离卡文迪许不近……不会是第四代贵族吧?”艾瑟罗斯没反驳他,反而扯了些别的。
“什么是第四代贵族?”他态度太放松,耶加也被影响了,顺着问道。
他轻轻一笑,向她解释:“第四代即是末代贵族,也是数量最多的贵族,如果按照人类的辈分来比喻,卡文迪许是他的高祖。末代所转化的吸血鬼被称为长者,而长者之后就是乏血——即是说,末代是贵族中最弱小的一批。”
今天的艾瑟罗斯好像很好说话,也不吝于告诉她些吸血鬼的事了。
似乎被他俩悠闲的一问一答激怒了,埃塞尔举起右手,座钟和椅子在他身后浮起,在空中稍一停顿瞄准,仿佛被投石车甩出似的,发出“呜”的破空声,劈头盖脸朝两人砸来。
耶加下意识想后退,艾瑟罗斯动也不动,嘴上继续说话:“人类通常认为能魅惑他人的怪物必然会很自信,甚至你们自己也这样觉得。但卡文迪许本人其实并非你想象中那样自信满满……”
影子从艾瑟罗斯脚下逸散,化成灰黑色的薄雾挡在面前,飞来的物件被裹好、拨开,似乎轻拿轻放,但落下后却纷纷散为无害的齑粉,再难被操纵起来。
耶加悄悄吸了口气。
艾瑟罗斯果然很强大——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强,这不是好消息。
他只要比埃塞尔强一点点就好了,为什么她这么倒霉,总是不能如愿呢?
“你是想说你见过始祖?”
埃塞尔似乎意识到艾瑟罗斯不好对付,他没再继续操纵物体攻击,反而后撤了一步。
“没错。卡文迪许是个自卑的吸血鬼,与生俱来的魅惑没有给他自信,反而让他怀疑自己所得到的敬仰与爱都并非出自真心。因而他总是质疑,焦虑不安、患得患失,总是黏着他的人类恋人不放。
“相伴多年,他的恋人始终不愿被转化,所以有知情的贵族猜测卡文迪许可能已经死了,在人类的生命走到尽头时,卡文迪许随她同去了……”
怪物也有人类的情感么?
珍妮薇弗提过,卡文迪许是最早销声匿迹的始祖,原因居然是这个?
耶加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艾瑟罗斯感觉到了,他微微低头,目光与她相接,本来收缩的竖瞳微微扩圆了些,带着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渴望和茫然。
听两个吸血鬼谈论感情是多么怪异啊。
尤其是其中一个把人类当作血袋,另一个则把人类当作祭品。
她也不是没有看过些吸血鬼相关的美丽爱情故事,但没有任何一桩,是以女主角被拍到杀人来作为开场的。
倘若她和艾瑟罗斯以正常的方式相识,说不定这些故事的说服力会稍微强一点。
“多么感人的爱情,但身为他的后裔,你却只在乎血。”艾瑟罗斯做了总结陈词,“你抓来这么多女孩,其中不乏有人真心爱过你……倘若你像卡文迪许,今天就不会遇上我,也就不会命绝于此。”
埃塞尔恶狠狠地说:“你真以为自己能赢?”
艾瑟罗斯笑了一声。
他没再理会埃塞尔,低头用指尖在耶加手腕上画了一圈:“虽然对付他没什么必要,但还是……以防万一。”
他用左手拉着她,画圈用的是右手,这只手没有被她的体温侵略,指尖的触感像猫的鼻子,凉凉滑滑地蹭过她的皮肤,让她又麻又痒地一缩手。
耶加垂眼看到手上多了一圈黑色影子,像皮肤下洇出了墨,肉眼可以看到,摸上去却并不存在。
“这是什么?会一直留着么?”不会是另一种标记吧?
她语气里的反感和戒备太过明显,艾瑟罗斯抬眼看了看她、复又垂下,长密的漆黑眼睫微微颤动:“只是暂时的,能保护你。”
埃塞尔看着他俩互动,忽然冷笑起来:“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很独特,是不是?你想学始祖大人?可这个人类看起来并不领情。”
艾瑟罗斯和耶加同时再看向他。
埃塞尔看着艾瑟罗斯的脸,露出一点了然的微笑:“她身上没有你的齿痕,我猜是她不允许你标记她。她也没提过你,哪怕在我尝她的血时……”
艾瑟罗斯截口打断他,他盯着埃塞尔,语气森然:“你吸了她的血?”
“没错,”被他那双瞳孔收缩的冷峭绿眼一扫,埃塞尔悚然一惊,已经有点笑不出来了,却硬撑着继续说,“我尝过她了。”
耶加:“……”他还敢提!
不等耶加说话,艾瑟罗斯抬手托住她的左脸,指尖在已经止血的伤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舔了这里?”
“……你要是真护食,就该看好我。”金色眼睛冷冷一抬,她偏头避开他。
他瞳孔一缩,忽然把她用力往前一带,牢牢按在怀里,舞蹈般带着她向后撤步。
棕发被劲风吹起,耶加身旁响起一声巨震,屏风如铡刀般飞来,被他闪避开后撞在墙上,甚至插进了护墙板中,整扇在空中上下晃动。
与此同时,两个人形一个从门口、一个从楼梯口掠入,一左一右扑向艾瑟罗斯,手中利刃反着冷光。
埃塞尔同时飞身而来,艾瑟罗斯三面受敌,眼看要连累耶加一起被钉死在原处。
埃塞尔果然有两个同伴,他之所以闲聊,是在等他们赶来。
耶加刚从艾瑟罗斯怀里抬起脸,只听到他哼笑了声,她眼前一花,细长的影子一闪而过,随后血光冲天而起。
一个人形被影子拉成的利刃竖着一分为二,仍在惯性的作用下前冲,已经分为两片的尸体从他们身边左一块右一块掠过,又飞出几米后才失去冲力,重重撞在地面上。
模糊的脏器五颜六色地从尸体平整的切口里流出来,断开的紫红色肠子蛇一样在地上血淋淋抽动。
耶加抬手低头,用手捂回一声尖叫。
另一个吸血鬼反应稍快,他用手里的刀抵挡,刀刃敌不过影刃、立刻就被截断,但好歹去势稍缓,给了他一点反应的时间,堪堪只切掉他一条手臂。
没有血落在耶加身上。
艾瑟罗斯贴心地用影子遮挡了喷溅的鲜血,随手收伞般一甩,将影子上沾的血和惨叫一起甩飞出去。
埃塞尔毕竟是贵族、比他的两个同伴更强,他狼狈后撤,险些四肢着地,在空中连续调整身形才勉强站定。
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接近惨叫:“你、你,年轻的影子大师……你是[狂徒]艾瑟罗斯!”
耶加意识到,艾瑟罗斯甚至还有称号,就像那个始祖、[大师]卡尔弗特。
而且这称号还真是名副其实,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吸血鬼。
“噢……你认得出我。那么你就该知道,”艾瑟罗斯笑起来,耶加第一次觉得他低沉的声音如此动听,“就像你自认比人类高贵……你我之间,是我生来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