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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夜新娘(七) 她怕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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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叫什么来着,噢……多萝西,温暖的多萝西,她可是真血,你知道么?”
这两段话的连词为什么是而且?
不等她发问,埃塞尔就自己解释了:“真血只有人类才有。血族之间当然可以互相交换血液,但,当她成为血族,她的血就只是血族的味道了。”
隐约的不适成了真。
多萝西·克劳利的价值只在于她的真血。
所以她不会被转化,她不配成为强大又美丽的血族,她也没有真血之外的任何值得他眷恋之处。
她只能在她永恒的爱人身边慢慢老去。
二十年后,当埃塞尔旧地重游,发现她的侄女也是真血,她的爱情和生命就一同走到了尽头。
她死前是否摆脱了吸血鬼的魅惑?
回顾半生,浑浑噩噩受一个怪物圈养、只作为一块食粮,她是否会心怀怨恨?
耶加木着脸盯着埃塞尔。
可能人同时只能有一种激烈的情绪,她太生气,因而感觉都不那么害怕了。
“我很久没有跟人类聊过天了,你果然不一样……或许我可以给你恩赐,”埃塞尔却一直对她很有兴趣,“你想成为血族的一员么?”
短短几天中,居然听到两次这种问话。
耶加有种感觉,好像她无意中答错了命运的某个岔路,选上了一条旁逸斜出、背离寻常的小道。
是从何时?
她如在雾中、毫无头绪。
“等等,噢,我太仁慈了,我该先尝尝你的血……”吸血鬼用指背托起她的下巴,略显好奇地打量着她,“你脸上这是怎么了?倒是很方便,就像超市的试吃装。”
她心跳如雷,再压不住自己的怒意和厌恶:“滚开……别碰我!”
下巴被重重一掐,埃塞尔冷冷盯着她,神色暴戾:“就算你再不一样,也要敬仰我。我改主意了,我不要不驯的眷属。”
脸颊蓦然一痛,耶加忍不住眯了眯左眼,整个左脸都抽搐了几下。
没有完全褪去的薄痂被吸血鬼粗暴掀开,血渗出来,先将小小的伤口填满,随后慢慢外溢,流过皮肤时痒痒的。
怪物苍白的脸凑上来,在她反应过来前,湿凉的舌尖在伤口上一掠而过。
完了。
她后背瞬间又出了一层薄汗,连耳边都起了鸡皮疙瘩,堪称寒毛倒竖:“滚开!”
出乎意料,埃塞尔嗤笑了一声,似乎没对她的血产生什么异样的感想:“人算得上有趣,血却平平无奇……那你没价值了。”
怒气像一把火,以仇恨与不甘为引,轰然把脑子里的迷雾烧出一片清明。
不止头脑,她猝然感到身体也变得极轻、透明似的,好像呼吸都从中穿过。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这怪物的舌头割了。
矮几上的濒死蔷薇像注了水,从干枯变得多汁,花叶伸展、茎上荆棘伸长,把瓶口撑满后仍在向外攀爬。
像有无形刀刃随心而动,空气中发出“嘶”一声破空,埃塞尔猝然后退,嘴角边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什么……?”
耶加抬眼瞪着他,两人对视、全都不明所以,一时谁也不敢动了。
埃塞尔抬手捂住脸,忽然脱口说:“你、你是……”
是什么?
被他一打岔,她身上那种奇异的感觉一下子抓不住了。
像用筷子夹一块水里的浮冰,能感到它仍在,却滑不溜手地闪避她。
就在这时,接待厅外忽然传来轻柔急促的铃声。
那声音像大庄园里的仆人铃,埃塞尔暴躁地转头向外看了一眼:“又怎么了?”
“别急,别急,”转回头来,他显而易见地思考了两秒,居然放下架子安抚了耶加一句,“我不会再吸你的血,你果然是特殊的。”
他脸上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趁血未干透,他用手指沾了,再次在耶加手腕上各抹了一道,加固了那禁锢她的魔法:“乖乖等我,你一定是有用的……”
这地方一定是在地下。
耶加又不能动了,连转头都难,只能盯着面前的蔷薇发呆,身边陪着三具尸体。
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一切都悬在未知里。
埃塞尔为什么走了?
哈珀呢?
为什么这房间里只有两个女孩?
哈珀在哪儿?
是猎人们找来了么?还是艾瑟罗斯?
谁给他传信拉铃,难道他有同伴?
不,不对,这自负的家伙一定应该只有眷属,他不是说过么,“不要不驯的眷属”。
他还说她特殊,她又特殊在哪里?
她自己的境遇倒还不那么紧急,看到两个女孩和那男人的遭遇之后,她更担心哈珀。
再一想到陪怪物东拉西扯了半天,却完全没得到哈珀的消息,耶加眼眶发胀、太阳穴钝痛,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闷得几乎要炸。
闭上眼睛急喘了几口气,再睁眼时,她忽然感到有什么不太对。
枝形吊灯悬在头顶,将她的影子从身体里推出摊开在地上,但灯光并不亮,影子本身也不算很重,只是薄薄一层。
现在却浓黑得像复制叠加了几十次,它在她睁大的眼睛里拔地而起,飞快勾勒出一个挺拔的人形。
影子错落退去,露出分明的色彩,他皮肤苍白,黑发如帘、绿眼清湛。
艾瑟罗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也微微皱着,高耸眉骨下的绿眼晦暗而阴冷。
耶加由俯视变为仰望,也没发现自己的脖子又能动了,只默默盯着他,一时也说不出话。
艾瑟罗斯用目光上下描了她一遍,在脸颊上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来抓她的手腕:“除了脸,还有哪里受伤了?”
被他寒凉的手一握,耶加像被从气恨不甘的汹涌海水里拽了出来,猛然感觉出些亲切和放松。
她来不及思考自己具体走了什么心路,鼻腔先是一酸。
“……这种脏东西。”艾瑟罗斯立刻注意到了她腕上的血印,指腹在皮肤上用力一抹,将那印子抹去了。
她能动了,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去查看旁边两个女孩。
艾瑟罗斯用了点力握紧她的手腕,把她拉回自己身边:“不用看了,跟我走。”
“哈珀……哈珀呢?”
“……”他顿了顿,似乎这才想起来,“先走,我安置你之后回来找她。”
“不行。”
耶加从他手里往回拽自己,他不肯松手,两只修长的手上都挣起青筋,在贼窟里较上劲了。
开玩笑,她当然明白艾瑟罗斯着急先救自己,因为她可是祭品。
他不能让她先死了。
但埃塞尔回来发现她不见了,自然知道巢穴暴露,这只要鲜血的怪物不可能会好心带着几个女孩转移,毕竟猎物对他来说要多少有多少。
哈珀她们毫无疑问只有死路一条。
在找到哈珀之前,她绝不能走。
有求于他,耶加试图晓之以理:“我没受伤,我可以跟你一起找哈珀。即使是我们一起找到她,约定也有效,我依然会给你血。”
说了几句,她那习惯性的刻薄又占了上风:“还是说,难道你害怕那家伙么,那个伯爵大人?他的血系比你更强?你要是怕的话,就不该跟我约定。”
不对。
话是脱口而出,思绪却被刚刚的回忆硌了一下。
艾瑟罗斯是从影子里出来的。
他果然不是乏血,他的特殊能力是影子。
散佚的诸多细节全部浮出,井然有序地排列好等待她点数。
[大师]卡尔弗特,珍妮薇弗提到的那个始祖,白银也无法杀死的、傲慢的怪物,艾瑟罗斯是他的血系。
艾瑟罗斯低头看她,见她脸颊上那命途多舛的伤一直没好,显得有些狼狈,一双眼尾上挑的金眼却灵动无惧,长长的睫毛像爪子要挠人一把。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她怕什么呢?她什么也不怕。
“莱斯特小姐,约定是救出哈珀,不是杀掉怪物。我是否比他更强有什么关系?想看怪物争斗,那是另外的价格。”
“我正在要求你履行约定,先去救哈珀,喂!”
耶加不肯退让,却抵不过他的力气,他比她高出一头,仗着体型差硬把她拽到身前、几乎半提半抱着往外带。
两人正拉扯,艾瑟罗斯忽然把耶加用力往前一推。
她被推得险些摔倒,回头正要生气,却先听到一声震响。
是艾瑟罗斯抡起她坐过的那把高背椅子,将什么东西击飞了出去。
那两个死去的女孩都不在原地了。
其中一个还站在椅子前,另一个正从壁炉边爬起来,刚刚那声震响就是她被打飞撞到壁炉的声音。
显而易见,她背后偷袭,艾瑟罗斯还以颜色。
但死人怎么会偷袭?
耶加一声没吭。
她没指责艾瑟罗斯下重手,因为她不是瞎子,她看得出这些尸体都不对劲。
艾瑟罗斯心狠手黑,壁炉边那女孩似乎从手臂到脊椎都断了,她站姿诡异,左臂断骨穿出皮肉,却没有血流出,头颅歪斜着抵在锁骨上,像一朵垂了头的花。
令人牙酸的指甲抓挠声响起,她用手扶着壁炉,暴长的指甲刮着石头,迅速把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脖子断了、头无法抬起,她的眼睛看不见前方,身体却自然地朝向他俩,再次做出欲攻击的姿势。
“……她们被控制了。”耶加说,“有没有办法不要毁坏尸体?”
她又指着那男人的尸体:“这个无所谓。”
“不速之客。”站在椅子前的另一个女孩说话了,尸僵导致下巴开阖不便、发音含糊不清,但那语气毫无疑问是埃塞尔,“你怎么敢碰伯爵的所有物?”
被发现了。
恐惧之余,耶加心里却多了一种诡异的兴奋——
这下艾瑟罗斯不得不对付埃塞尔,如果这两个吸血鬼两败俱伤,猎人公会能不能把他俩一锅端了?
“伯爵……”艾瑟罗斯嗤笑了一声,他向后抓到耶加,再次把她揽进自己臂弯里,“藏身这乡野之中,连庄园都没有,算哪门子伯爵?你是没能守住祖产,还是妄称贵族?”
耶加一听到他笑就知道要遭。
论言辞刻薄,他自然比不上耶加,但他那狂妄的态度实在是惹人生气。
果不其然,艾瑟罗斯话音未落,埃塞尔发出一声暴怒的斥骂,操控两具尸体同时扑了上来。
死去的女孩们耷拉着头,眼帘半开半阖,僵着脸、张着手臂,速度却很快,场景简直诡异极了。
耶加下意识想后撤,艾瑟罗斯这王八蛋却仍拽着她不肯松手,耶加压着尖叫,怀疑他一定是记恨自己不肯走,故意要连累她一起被指甲分尸。
然而她眼前一花,艾瑟罗斯再次抄起椅子,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手法,只是一掀一压,那断头的女孩整个上身都被压在椅子下,断掉的手臂和扯破的衣服被椅子腿卡着,像只被渔网缠住的海豚,怎么挣扎也不得而出。
影子背叛了主人,从地面上抬起双手,紧紧缠住另一个女孩纤细的脚腕,把她也定在原地。
但他只是控制了她们,没有再进一步的行动。
耶加有些不可置信地想,难道是因为她刚刚说,希望他不要毁坏尸体么?
“噢……你是[大师]的血系,”那女孩仍徒劳地拉扯着自己的身体试图前冲,嘴上却颇为冷静地说话,显然控制她的人对这身体上发生了什么并不在意,“狂妄的小鬼,你可知道我是贵族?”
吸血鬼之间互相认得出对方属于哪一个血系,艾瑟罗斯果然跟卡尔弗特有关。
她可以跟珍妮薇弗聊聊了。
“我这辈子杀过的贵族比你抓来的女孩更多。既然你等不及要找死,那么,”青绿的眼睛微微眯起,艾瑟罗斯冷笑,语气骄横之极,“想想遗言吧,伯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