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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还喜欢你,没办法那么快当回朋友 五月最后一 ...

  •   五月最后一次整理交接资料时,语婕学姊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找了很久的借用单。

      单子后面贴着三年前的社团合照,胶带发黄,边缘已经黏到木板上。她先扶着照片,慢慢把纸揭下来,发现借的是一台早就坏掉的录音机,借用人也已经毕业,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拍照问老师。我在旁边扶住柜门,替她把掉下来的几本旧刊拿开,最后从最底下取出那个积灰的硬盒。里面果然有录音机,外壳上的裂缝跟清单里记的一样,电池却没有取出来。

      「这个记一下啦,拜托。」她将盒子放到桌上,「借回来也试一下,别只打勾。你看,电池还住在里面。」

      品蓁抽来一张纸,让我先把需要确认的部分记好,自己去找手套和塑料袋。学姊站在柜边,把后面那几件不用的东西一起分出来,说老师要趁毕业以前整理清楚,说到离校以后的事,她先摆了摆手:「六月别再问我钥匙在哪里喔,我真的会装没看到。我自己都快找不到了。」她说这句话时,手里仍然拿着那张合照,眼睛在其中一张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转过来问我们,有没有人还留着以前的社课纪录。我们一起去找。那本硬皮簿子原先压在最上层,我得站到椅子上才拿得到,封面边缘掉了一小块,翻开以后却还很清楚。学姊找到其中一个日期,笑着说这个人当时连两次都来错教室,后来索性把地点写在手上。我顺着她的指尖看,照片里的学姊还穿着高一那种比较宽大的制服,旁边的人只看得出很年轻,名字对我而言已经陌生。

      她把簿子合上,交给我。

      「这本继续写喔,几行也好。」她拍了拍封面,「不然人家问我去年在干嘛,我也只能说忘了。真的忘了啊。」

      我答应下来,将这项添到交接清单。品蓁已经把录音机装好,等老师确认以后再处理,桌面也让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放准备交给高一的资料。我拿起上一周整理的图片索引,核对里面的连结能不能打开,她负责检查器材编号。学姊看我们分好工作,终于放心去办公室找老师,离开以前叮嘱我们别忙到忘记回家,她等一下也有毕业班的事,今天不能再陪着待。

      门关上以后,风扇的声音显得清楚了一点。我将电脑移近,打开以晴做的交接表,发现她把原来的长篇说明拆成了好几个问题,有一格专门问,碰到收不到稿子的时候,究竟先找谁。我对着那一格停了片刻,将自己上次写下的「尽早提醒对方,确认目前进度」删掉,换成可以直接找到的联络方式,再补上我们实际会怎么处理。

      品蓁在旁边看见,笑着说以晴果然知道要问什么。

      「她上次问完,还说我写得很像老师的通知。」

      「你写请同学务必配合耶。」

      我看向她,她已经低头继续贴编号,嘴角却没有立刻放下来。我说写给学妹看,总得客气一点,她拿着贴纸,学我把「务必」那两个字念得很重。

      「好啦,我改。」我把后面几句也打开,「你先不要念。」

      她笑着低头,终于肯安静贴完那一排。

      修改到一半,佳蓉传来一张颜色标签的照片,问我哪种比较容易写字。我告诉她光滑的那种可能得另外买笔,她便把预定的集合时间往前挪了一点,说希望逛完还能去买晚餐。我们原本约五点半,在车站附近的文具店见,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进度,回她五点二十可以,但我得先把高一要拿的那份交出去。

      「你等一下有事?」品蓁将最后一张标签贴好。

      「跟佳蓉约了。她要买交接用的东西,我也想找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她点点头,问还有哪一部分要先做。我将图片索引推过去,让她核对最后几个人名,自己确认列印的份数。印表机刚换过纸,第一张出来有点偏,我取消后面的工作,重新调整纸匣,才让它继续往下印。品蓁拿着印好的纸走到另一侧,问我能不能从旁边过去,我往内挪了椅子,她便提着线跨到柜前,动作跟往常差不多,只是走得慢一些。自从上次下雨,她已经很少忽然靠过来。我们仍然谈校刊,碰见时也会打招呼,我有时觉得这样比较容易,过了一阵,又会因为她停在一旁等我先走而难过。书里并没有哪一页能替这些细小的事规定正确的感受,连自己主动提出的安排,也需要花时间习惯。

      我把印好的纸叩齐,先放到桌边。以晴她们还得等班会结束才能过来,距离五点有一段空档,品蓁正在替她们找那袋备用的活页夹。我叫了她一声,她回头,手还留在柜门上,等我继续说。

      「我想先跟你讲一下,最近的事。」

      她将活页夹放好,拉出一张椅子,没有像平常那样直接坐到我身边。我看着她选的位置,手指按住清单最底下那一行,纸边很薄,一用力便往里弯。我将它放开,换了一个坐姿,告诉她,上次在骑楼下面说的那些,我后来又想过。

      「上次那个……后来还好吧?」她问,「我这几天有注意。」

      我点头,接着摇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两种动作放在一起,让人很难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一些时候比较好。可是我还是会想,你今天为什么问这个,为什么传那张照片。等我反应过来,才记得你那天已经讲清楚。」

      我没有特地看她的表情,怕一看就只想把话换得轻一点。窗边那张高脚凳上摊着器材清单,风扇吹到这里,最上面一页不停拍着下面的纸,声音不大,却刚好填进我停下来换气的空档。我起身取了镇纸,压好,回来时品蓁仍然坐在原来的地方。

      「所以最近,我想先少一点单独见面。一起处理社团的事照旧,如果中午没有约,我会先安排自己的。」

      我说完,才察觉那个如果仍然替她留着能够改变我日程的地方,便把后半句补清楚。

      「午餐我想先跟班上的人吃。放学有要处理的资料,我们在社课里先说好,我会把自己要做的部分带来。」

      品蓁低头看着膝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那要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这几个字比我原先想的难讲。无论交稿还是收班费,我都习惯给人一个日期,连借一支笔也会说明下课以前还。此刻她问的是属于我的事,我却找不到可以填进表格的那一天。我想说等段考过后,才记起五月的考试已经结束,下个月还有新的考试,拿这些日期来回答,听起来完整,发生什么却仍然要由当天的自己去处理。

      「我没办法答应,六月到了就会跟以前一样。」我将手从清单上移开,「我还喜欢你,没办法那么快当回朋友。」

      她抬眼看我。那一瞬间,我终于知道从前那些想好的解释有什么用处,它们可以将我真正想说的话放到很远,等讲到那里,对方已经替我想到另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意思。今天这句话已经说出来,桌子又只有这么宽,我得继续坐着,让品蓁听完,也让她有时间回答。

      「喔。」她很轻地应了一声,停了一下,「好。」

      过了一阵,她又问,平常传一些跟社团无关的讯息,会不会也让人困扰。我看着她把手指慢慢从掌心摊开,忽然想起那天在车厢里,她隔着几个人提醒我到家要说。她是在照顾一个刚刚向自己告白、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话的朋友。我当时听见那句提醒,仍然忍不住想,她也许不希望我太快离开。

      「有时候会。」我说,「我会一直等你回。你可能只是刚好看到什么,传过来就去忙别的,我却会以为后面还会继续聊。」

      「我有时候打一半就被叫走,后来真的会忘记。」品蓁皱了皱眉,「我以为你也有空才回。你又没……」她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接下去,「我以前没有想那么多。」

      我笑了一下,点头承认,自己也让她这样以为很久了。

      她捏着制服裙边,想了一会儿,问需要交代的事情能不能先放在社团群,其他的让我们各自有空再说。我答应,将自己最近几次回得晚的原因告诉她。有一天我写完数学,已经快到该睡的时间,看到她还没读讯息,就先去洗杯子,洗完又回来打开一次;另一天准备去观察,手机刚好亮起,我便留在原地,等她把要选的几张照片发完,后来时间不够,只能改天再去。

      品蓁听到这里,指节抵住了膝上的裙边。

      「可是你以前都没讲啊。我以为你刚好没事,才——」

      「所以我现在跟你讲。」

      我的声音比刚才硬。她停住,我也握着水壶,没有马上找一句别的话补上。桌上的纸被风扇吹得翻过一角,我伸手按住,等她再次看我,才慢慢松开。

      「好。」她将手指松开一点,「你继续。」

      「我常常没有讲。」我低头拂掉裙上的一小片纸屑,「我也觉得一起做事很好,就一直排下去,后来要讲,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讲。」

      品蓁说了对不起。我差点跟着摇头,嘴也已经张开,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她看起来很难受,我仍然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点,握着水壶的手却一直没有放开,连刚才拧松的盖子都忘了再转。

      「你那天讲完,我真的有吓到。」她的声音比平常慢,「我第一个想的是,完了,你以后会不会不理我。所以我才一直说当朋友……现在想想,我好像只顾着讲这个。」

      「我也怕你以后不找我。」

      我抬眼看她,终于能够把这句话说得完整。她的视线没有移开,我也暂时没有去找桌面上哪一件东西需要处理。

      「我以前知道你喜欢过女生,会觉得自己也许有机会。你又愿意跟我待在一起,我就把很多事情往那边想。开口以前,我觉得再差也只是没有答应,后来发现,光是怎么跟你聊天,我都得重新想。」

      品蓁说起的那个女生,我只听过一次。高一的某天,我们整理采访的录音,她忽然提到国中有个很喜欢的人,也是女生,后来分到不同学校,便慢慢少了联系。她说得很平常,我当时也故意表现得平常,回家才把那段谈话重新想过,从她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一直想到下次见面可以说什么。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她当时拿着的那副耳机,左边的海绵已经松了,得用手轻轻按回去。

      「我以前喜欢过她,可是我对你……是朋友的喜欢。」她看着我,说到一半又停住,「欸,我越讲越怪。反正我那天说当朋友,是认真的。」

      我点点头,眼眶却在这个时候发热。她说的是已经知道的内容,我仍然得花一点时间,才能让自己听完。她没有再补一句或许以后怎样,也没有伸手来安慰,我反而能把呼吸慢慢放平,摸出口袋里的面纸,擦了擦眼角。

      「谢谢你讲清楚。」

      她把桌上那盒纸朝中间移,我拿了一张,原先那张留在掌心。我发现自己还记着她会不会因此觉得难相处,忍不住又想说明学校里遇到不用刻意躲,佳蓉知道的事情我也没有再告诉别人,话越说越长,讲到后来,品蓁伸手点了一下清单旁空着的位置。

      「你等一下,先喝口水啦。」

      水壶盖已经拧松,我又转了两下,拿起来喝了一口。她也起身去柜边拿自己的杯子,回来时椅脚卡着地上的线,拉了两次才弄开。她低头将线挪到旁边,坐下以后一直看着杯盖,没有再急着开口。

      「那我以后……好,我先不要每天下课都跑去找你。」她说,「图档传群里,你看完再排。有漏的,社课再一起弄。这样可以吧?」

      我答应了。谈到具体的工作,两个人终于都能够把声音放回平常的样子。她问下周图档要交哪一批,我把已经排好的时间告诉她,也说周五午休要见生物老师,那天若临时有事情,得请以晴先去找她。我将自己的安排完整讲出来,她听着,拿手机记下,问我老师要看的报告准备好了没有。

      「还有一点。明天我想自己去补照片。」

      她应了一声,没有接着替我安排。我也没有因为那声回应太短,立刻补上她有空就能来的话。水壶盖重新合好时,走廊已经传来几个学妹讲话的声音,我们看了看桌上的资料,一起起身,将刚才各自压着的那几张纸重新放回要交的那一叠里面。

      以晴带着另一个接文字的学妹进来,门刚推开,便开始抱怨班会开个没完,毕业典礼的名单已经改了两次,还没讲好谁要留下来。后面的女生小声说,她自己刚刚也举手讲了半天,以晴回头抗议:「我只问一个问题耶,老师自己越讲越多!」她把清单摊到桌上,点开手机又叫了一声:「欸,我怎么进不去?学姊,你们有开给我吗?」我凑过去看,她才发现登入的是另一个帐号,自己先笑,赶紧换回来。另一个学妹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终于将稿子放到我面前,问录音里没写进文章的那一段,以后还可不可以用。

      我们花了十几分钟说明。说到后来,我原本以为写得清楚的地方,仍然有一格需要重做:我把尚待确认和已经被退回的稿子放在同一层,高一看见红色注记,完全分不出哪些还得继续追。我拿纸重新画出资料夹的位置,品蓁帮忙把原图与压缩过的版本拆开,以晴一边操作一边记,看到两个相近的分类,手指就停住:「所以这格要放什么?我以为跟刚才一样耶。」她问完也不急着照做,等我们实际放进一份,才往下点。

      五点之前,学姊回来拿她的东西,看见桌上的新分类,站在门边看了一阵,问我们谁终于肯把自己的坏习惯写出来了。我指了指仍然在改的那份,以晴马上伸手按住电脑边缘:「这份留给我改喔,别又关掉。我懒得重打一份啦,刚刚白看半天。」

      大家笑起来,我跟着笑完,才看见手机上的时间。佳蓉刚传来讯息,告诉我已经出校门,要先去找标签。品蓁顺着我的动作看了墙上的钟,伸手将原本堆在我书包旁的纸移开。

      「你先去吧,这边我跟她们弄完。」

      我确认自己负责的部分已经讲清楚,拿起笔记本。以晴还在问下一次社课要不要把旧刊的封面也扫进去,品蓁回答可以先挑几本,我便将柜子左边那层指给她们,告诉她们最早的两册纸比较脆,翻的时候得从底下托着。

      「下次再看也行,今天先把电脑关好。」我说。

      语婕学姊已经走到门外,听见这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她也要赶车,问要不要一起下楼。我跟过去,在门边跟品蓁和学妹道别。品蓁抬起手,叫我路上小心,我朝她点头,把手里那串不属于自己的柜子钥匙交回以晴,才转身离开。

      学姊在楼梯上说她六月回来拍照时,可能还要麻烦我们一下,问能不能替她留个装旧刊的袋子。我告诉她柜子底下已经放好一个,名字也贴了,她笑了一声:「谢啦。我本来想说拿个超商袋子,结果每次都忘。」她又问我有没有自己的东西混在旧刊里,我想了一下,提到那本常带着的观察笔记。她叫我记得拿回家,说她上次差点将自己的周记一起交出去,翻到姓名才发现。

      到一楼以后,我们分开走。我去文具店,学姊往另一个站口赶,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侧,她腾出一只手按住,脚步也跟着放慢。我在校门口把刚才忘了盖好的笔收回笔袋,检查完包里的东西,沿着熟悉的骑楼往前走。

      佳蓉站在文具店里,面前摆着两种标签,见我进来,先把她最后选的那一种递过来,让我摸摸表面。纸是粗一点的材质,用普通原子笔就能写,我告诉她这个可以,她便数出器材需要的数量,站在旁边认真算几包才够。

      我到另一排找笔记本。架上最外面那本封面很好看,打开以后,内页有印好的日期和固定栏位,每周能写的观察只有一小格。我翻了几页,把它放回去,换成线条淡一些的横格本。佳蓉过来时,我正比较两种大小,她说大的那本比较像我会用的东西,小的可能写几天就得贴附页。

      「这本塞得下喔?你书包已经像搬家了耶。」

      「我把旧的那些先清出来就好。」我试着量了一下,「这本可以摊平,拍照也比较方便。」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品蓁传来整理好的社办照片,新的借用簿放在桌边,电脑线也收进标好编号的袋子。她说以晴已经记好权限,语婕学姊留下的旧刊暂时照原位放,我们下次去可以再看一遍。

      我看完,回她知道了,自己已经跟佳蓉碰面。照片里那张惯常给我坐的椅子推回桌下,旁边堆着还没分好的纸,没有人特意替谁留下空位。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指着手里那本,问佳蓉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我想看看下面一层有没有同样内页、封面更薄的。

      她替我拿着,还顺便取出自己刚刚看中的笔,说店员说满额可以换一个小本子,问我要不要把两个人的东西合在一起算。我蹲下去找,摸到靠里面那本时,发现正是需要的尺寸,只是书脊有一点挤歪。我将它抽出来,慢慢翻过前后几页,确定没有掉页,再把封面压平。

      「决定了没?就这本喔?」佳蓉问。

      我站起来,将它换到手上,翻到中间给她看。

      「嗯。欸,你刚说的替芯在哪里?我也要一包。」

      她叫我跟着走,转过前面那排胶带,在靠墙的柜子停下。我把笔袋拿出来,找到自己实际在用的型号,和挂在架上的那支比过一次,才取下需要的包装。佳蓉还在研究哪一色适合写标签,我拿着新本子等她选,看到展示架旁有可以试写的纸,便将笔打开,在上面写下明天观察要用的日期。

      佳蓉把选好的笔递过来,问这种颜色拍照会不会太淡。我将日期里最后那个数字补好,让她在下面画一道,往后退开一点看,接着把纸移到灯下,跟她一起比较那两种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我还喜欢你,没办法那么快当回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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