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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个,手可以先放开吗? 下雨以前, ...

  •   下雨以前,我把图书馆的书放进了塑料袋。

      袋子是中午吃完便当留下的,洗过以后仍然有一点酱油味,我用面纸擦干,又晾在窗边一节课,才敢把借来的那本书装进去。生物老师看见时笑了,问我怎么连袋口都折得这样仔细。我低头把最后一道边压好,说回程会经过一段没有屋檐的路,万一下雨,纸会先碰到拉链漏进来的水。他把手上的资料换到另一边:「下礼拜原稿拿来。照片手机给我看就好,不用印啦,你留着钱吃饭。」

      我答应下来,跟着他走到办公室外,顺便问那几次拍摄角度不一样的记录还能怎样整理。他把手里的资料放到门边,拿过我的手机,将两张照片并着看,提醒我下次固定好站的位置,比较时才容易看出差别。我还想解释漏记的那几天,他已经将手机还来。

      「忘了就先空着啊。你问我上礼拜哪天出太阳,我也不记得。」他指了指我的笔记,「写你有记的部分,漏在哪里说明一下,别回家帮上礼拜补天气喔。」出来时,走廊尽头落下第一阵雨。窗边的同学忙着收晾到一半的制服,我把书往怀里抱,站到不会挡路的地方,检查自己有没有把下周见老师的时间写错。

      今天晚上有第二家补习班的试听。母亲早上将登记讯息转给我,提醒提早一点去拿讲义,我原本想先到图书馆还书,再找地方吃饭,时间都已经看过,雨却比气象图上的那一小片蓝色快得多。佳蓉在班群说球场没办法用了,训练改成室内体能,紧接着又问谁把英文报告的封面带走,她们印的那份少了一页。我回去帮她找,最后在影印纸下面翻到,交给昀真,才提着装好的书下楼。

      学校里能躲雨的地方忽然变得拥挤。几个社团的东西临时搬到走廊,学妹蹲着收长长的延长线,前面的人叫她先把插头拔掉。我的伞放在书包右边,不需要停下来翻找,到了校门才撑开,风却正好将伞面往上顶,我只好收低,顺着人少的一侧慢慢走。刚走过第二家店,雨点就变得密了。对面机车经过积水,掀起的水沿着路边滚过来,骑楼里面的人一起向后退,我也跟着退进干一点的那块地方,把伞斜放在脚边,等风小些再走。

      「庭安?」

      品蓁站在前面那家眼镜行旁,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抱着相机包。她的伞比我的大,仍然挡不住被风吹斜的雨,肩膀已经湿了一片。看到我,她将包换到身前,侧着身子往这里挪,鞋底在湿地砖上摩擦了一下,差一点碰到店家摆在外面的盆栽。

      我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背带拉回来,只碰了那一截湿掉的布。

      「刚才去拿相机?」

      她摇头,说刚才留在社办拍了几张测试照,发给店家看按键的问题。老师借她一台备用的相机,她试过以后已经交回办公室,今天包里带的仍是自己的。讲完以后,她才想起我手里的袋子,问要去哪里。我告诉她要还书,晚上也有试听,她低头看了看时间,说那还有一个多小时,应该不用现在冲过去。

      「你也要先回家吧?」我问。

      「想买纸胶带,我妈一直念,说我都拿店里的。啊就刚好缺嘛。」她把相机包往身侧移,「现在不想买了,只想搭车。雨也太大。」

      我们停在店家玻璃前,能从里面看见外面的人。镜片展示柜上的灯很亮,我的影子叠在她外套旁边,中间留着能看见一排眼镜的空隙。我将伞靠近自己的脚,怕伞尖的水往她鞋上滴,品蓁也把伞往另一边挪,给刚进来躲雨的妇人腾出位置。

      店里有人走出来,问我们可以稍微往外一点吗,门要留给客人。我道歉,抱着书向前站,几个人重新换好位置。雨从遮棚边缘连成一片,打在行道树的叶子上,街口号志换过几次,停在对面的公车开走时,后面的路面几乎看不清。

      品蓁盯着那辆车,忽然笑了一下。

      「欸,跟高一那次一样耶。也是放学下成这样,路口都不见。」

      我记得。那次她新买的鞋只穿了三天,鞋面沾到水,她一路低头看,我便替她注意前面哪里积得深。走到车站时,她脚上仍然湿了,袜子贴着脚踝,坐车的时候一直往下拉。我没有资格笑她,自己也只是靠外表看不出来,回家脱鞋以后,连鞋垫都能挤出水。

      「我那双鞋后来真的报废了欸。」她说,「才穿三天,我妈一直问我到底走去哪里。我哪知道,走去车站啊。」

      「你那时候拍了很多。」

      「你一直看地上啊。我喊半天,你连头都没抬,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伸手过来,像要重现那天催我回头的动作,手指自然搭上我的手臂,随后往内侧挽住。我先感觉到外套袖口的湿意,接着才看见她靠近的肩膀。那点重量并不大,我却立刻把抱着书的手往里收,让书角压在肋骨旁,站着没有动。

      品蓁仍然看着前面的雨。她刚才说的那些事对她而言很好笑,话讲到一半,眼角还带着笑意。我只要照常回答,便能让这个片刻过去,她以后也许会照旧挽过来,我又得重新判断,她究竟只是顺手,还是有了别的想法。

      「那个……手可以先放开吗?」

      她回过头,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松开。

      「啊,对不起。」

      那只手放回自己的包带,指节仍然弯着。品蓁低头看了看原先碰着我的地方,又抬起眼,似乎想问碰到哪里了。我摸着袋口那道已经被自己折得发软的边,得过了一阵才找到后面的话。

      「我现在还会想很多。你碰过来的时候,我知道你只是……平常也会这样,可我还是会去想,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停下来,换了一口气,「我可能需要先少一点这种动作,等我没有一直想以后,再说。」

      旁边那位妇人拉好雨衣,撑伞走出去了。空出来的地方足够让我们站远一些,我没有马上移动,等品蓁把她的伞拿正,才将自己的袋子换到另一边。这样做以后,那道被书角压住的位置才慢慢松下来。

      「喔……好。对不起,我刚刚真的忘了。」她说完,手指在包带上蹭了一下。

      我点头,怕她没看见,又说了一声嗯。

      她没有接着解释,只把相机包转回自己身前,拉好刚才歪掉的那条带子。过了一会儿,她问,以前那些习惯有没有哪一件也需要先改。我看着脚边向排水孔流去的水,脑中出现很多场景,却没办法立刻替它们排一个顺序。每件事情分开讲都很小,连说出来也容易像在追究她当初有没有给错意思。

      「我也还在想。」我把书抱得低一些,「有时候发生了,才知道自己会怎样。刚才这件,我可以先跟你说。」

      「好,你直接讲就好。我真的看不出来。」

      她说完,抬手将脸边被雨沾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我几乎又要告诉她没关系,说自己刚才只是忽然紧张,话到了舌边,还是咽回去。她已经放开我,也认真答应了,如果我现在将问题说得很轻,下一次遇到时,大概得从头再讲。

      我们安静站了一会儿。品蓁低头回店里的讯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打完才告诉我,她弟弟等一下要跟母亲出门,问她有没有带钥匙。我说那你记得先确认,她便伸手摸外套口袋,找出钥匙圈,举给我看。上面的塑料挂件碰在一起,发出熟悉的声音,我认出其中一只,是我们去年去文具展时,她自己挑的那种盲盒。

      以前我会凑过去看,她后来每次拿钥匙,都知道哪一只要转向我这边。今天钥匙在空中停了片刻,她慢慢收回口袋,轻声说还好有带。

      雨没有立刻停,骑楼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个穿雨衣的孩子被母亲从后面牵着走,鞋跟踩进水里,两个人在路边争了几句。品蓁看着,嘴角动了一下,我以为她会说起自己的弟弟,她却先低头看看我们的鞋,问现在走会不会好一点。外面的雨线确实稀了些,车轮经过路边时,也不再掀起刚才那样高的水。

      我把伞撑开,仔细将装书的袋子塞回书包。她往外走一步,替我留出打开伞的地方,等我扣好外袋才跟上来。走到路口,我们的方向开始不同,她要下到捷运站,我得先穿过街口,去另一侧的图书馆。红灯还亮着,我们分开站在行人号志前,彼此的伞沿靠得很近,雨水沿着伞骨落到中间那条地砖缝里。

      「欸,那家你别当场报名喔。」品蓁说,「我同学说作业超多,她才上一周就想退。你先看看要写多少。」

      我愣了片刻,想起她前几天替我问过。那时我只随口说正在找补习班,后来母亲也拿了课程表,这件事便暂时搁着。

      「谢谢。我先去听,可能会先挑自己缺的地方。」

      她点头。号志换了,我朝她抬起手,走进雨里,到了对面才回头。她还在往站口走,伞面挡住了大半张脸,没看见我停下来。我等旁边的人先经过,将伞提高一点,继续走向图书馆门口。

      柜台的借还书机前排着两个人。我在旁边擦掉袋口的水,等轮到自己,把书拿出来,封面的触感仍然干燥。机器提示归还成功以后,柜台人员提醒我,预借的另一本已经到了,要不要一起领。我原来以为还得等几天,连书袋都只准备刚才那一个,只好将湿袋反过来折好,换一面装新的书。

      书是一本植物观察记录的例子合集,里面的人各自选了不同的地方,有人连续几个月画同一根枝条,纸边记满天气与拍摄时间。我坐到窗边翻了几页,先找自己需要的方法,看别人怎样交代缺少资料的日期,再拿出笔记,将能够参考的页数写下来。座位旁的插座贴着暂停使用的纸,我把快要没电的手机关掉屏幕,继续往下读,直到墙上的时钟快到该出发的时间,才收好东西。

      补习班的柜台在一条狭窄的楼梯上方,前面几位同学都在等领讲义。工作人员问名字时,里面有人把抽风机打开,后面那两个字没听清,我得重新报一次,才拿到装着试听资料的纸袋。进教室以后,靠门的地方几乎坐满了,我在中间找到空位,将还带着水的伞留在走道旁,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讲义少了一页。

      过去遇到这种事,我通常会先看旁边的人能不能借,等休息时间再去补。今天老师已经开始说明那一页,我抬头看黑板,手在笔袋边停了一阵,最后举起来,等他看见。

      「老师,我这份没有第二页。」

      他走过来翻了翻,叫柜台的人再拿一份,接着让大家先看投影画面。旁边那个女生将自己的讲义朝我推近一些,告诉我可以先一起看,纸上已经用不同颜色圈出题目的条件。我说谢谢,跟着把自己的计算纸铺好,抄到第二行时,新的讲义便送到桌边了。

      那堂课讲的内容没有我原先想得那么难,真正要重做的时候,仍然有两个地方跟不上。我在题号旁画了记号,休息时去问老师,他先叫我解释已经做到哪一步,等我讲完,再从那里往后写。窗外的雨声在上课以后听得不太清楚,开门走出去时才发现还在下,楼下几个人挤在伞架边,互相找着同款的折叠伞。

      母亲传来讯息,问要不要等她下班顺路过来。我给她看回程的时间,告诉她先回家就好,这里走到车站不远。发完以后,才看见品蓁在两小时前问我有没有淋湿,下面没有别的话。我把屏幕上的水擦掉,回她裤脚湿了一点,书有装袋子,没有弄到,又补一句现在要回家了。

      她回得很快,说她到家时袜子也湿了,母亲正在念她怎么又把相机抱得比自己的衣服紧。我笑了一下,打出叫她记得先擦干包里的那一层,发出去,便把手机放好,撑伞走向路口。

      回到家已经晚了。母亲替我留着汤,听我说完试听的感觉,叫我先把鞋脱在门边,里面湿着,明天别急着穿。我把书袋擦干,取出新借的那本书,翻到刚才夹好的页数,确定纸角没有沾到水,才拿去桌上摊着。原先答应生物老师的记录还有几处待确认,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拿便条记下要问的问题,夹到尚未整理的那一页。

      手机放在玄关柜子上,品蓁的视窗仍然开着。我回去拿伞,顺手按掉屏幕,把伞面撑开一点,架在鞋旁晾着。母亲在厨房问汤要不要加热,我说要,走过去替她拿碗,途中只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伞,水还在缓缓往下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那个,手可以先放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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