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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原来她的相簿里有这么多女生 最后一科考 ...

  •   最后一科考完,前面那排桌子立刻往后撞了一下。有人伸直手臂,有人已经开始问晚上要吃什么,数学小老师抱着刚收齐的试卷站在门边,请大家先把位置推回去,好让她能走到办公室。我把计算纸折起来,发现题号写到了纸背,最后那个没有算完的式子占了一整行,跟星期六在佳蓉家时写过的很像。

      我盯着看了一阵,还是将纸夹进课本。现在重算也不会影响刚刚交出去的答案,下一次问老师却用得着留下过程。佳蓉从旁边探头,说她好像在倒数第二题把条件抄反了,问我有没有印象。我说我也不太确定,她当场收起想对答案的那张纸,决定先去找英文报告还没问完的店家,下午至少要把采访补齐。她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想到社团的素材还没整理,说今天先去处理那个,等她回来再帮忙看文字。

      「明天中午给你喔。」她把时间说得很清楚,「你先别动,等我传完啦,不然我们又改到不同份。」

      我答应下来,在笔记本上留了位置。她看见我终于将物理讲义合上,伸手拿走压在下面的体育馆借用单,赶着跟昀真碰面去了。教室里的窗帘被吹得掀起,斜射的日光落到空桌上,我把最后几张纸理好,换了比较轻的那袋东西,才往社办走。

      品蓁已经到了,正蹲在柜子前找读卡机。语婕学姊把一整盒旧硬碟交给她,里面的线缠在一起,她得先试出哪一条还能用,再把这学期的照片复制进去。江以晴想整理下一届社团介绍会能用的素材,老师也希望留一份没有压缩过的原图,旧刊里的图片却常常找不到拍摄日期,得趁拍照的人还记得,慢慢把说明补上。

      「你先坐,等我一下。」品蓁把脚边的盒子往内推,「这条线超烦,我刚刚还以为硬碟坏掉。欸,换这条又可以,什么意思。」

      我帮她把桌上的接头分开,发现有两条只负责充电,另外一条的外皮已经裂开。她伸过手来,仔细看那道裂口,说这条先贴记号,交接的时候得说明要换,免得学妹拿到又以为自己插错。我从文具盒找到纸胶带,把那条线绕上一小段,写了需要更换的原因,放到旁边的空盒。品蓁接上新的,电脑终于跳出资料夹,她向着屏幕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放松。

      那天下午的工作比我想象中杂。我们得从照片里辨认活动,找出哪些已经在校刊使用,剩下的再按适合的用途分类。有些照片构图完整,人却闭着眼,有些刚好拍到同学把饮料洒在身上的一瞬,留作自己的回忆很好看,放进正式的介绍里又太奇怪。品蓁点开其中一张,笑说这个一定要先问本人,接着把它移进一个单独的资料夹,让我在表格旁加注。

      「你挑说明,我先删糊的喔。」她把滑鼠交给我,「里面有一包聚餐的,别选到,我等下移。有人吃到一半脸很丑,放上去会被打。」

      我点头,先看最早的那场活动。缩图排成好几行,同样的背景里,站在镜头前的人不断更换。品蓁替每个人留了不同的距离,拍到亲近的同学,画面会靠近一些,表情也放松。我认出两个高一同班的人,其中一个蹲在操场边绑鞋带,抬头时被拍下来,头发刚好从耳边落到脸侧。

      这张的角度我见过。

      我自己那张拍在去年冬天,校庆结束以后,我们在走廊尽头分一袋还没吃完的点心。品蓁叫我抬头,我正在拆包装,先问手上有东西行不行,她没有等回答就按了快门。照片后来传给我,我放大看过好几次,觉得她将后面那排杂乱的椅子都排除在外,留下的地方刚好足够容纳我一个人。她说,拍的时候正好有光,那句话被我连同照片一起记着。现在屏幕上的另一个女生也在相似的光里。她旁边还有人蹲下来,下一张便变成两个人凑在镜头前,笑得整张脸都挤在一起。

      「这几张可以吗?」我问。

      品蓁弯过来看,手里还拿着那条换下来的线。她很快认出日期,说是帮学校拍运动会时,中途大家去旁边休息,她顺手拍的。她指着女生的背包,说那天包里全是替班上准备的零食,比赛结束以后,拿着的人比选手还累,最后连坐到地上都懒得找干净的地方。

      「你看后面啦,零食都快被踩扁了,还在顾着笑。」

      我跟着放大。袋子边缘真的留下半个鞋印,里面却仍然装着整齐封好的饼干。我笑了一下,替那一组标注适合放在活动花絮,接着往后看。品蓁回到柜边试另一颗硬碟,告诉我有不确定的人名先空着,她回去问原来的班群。

      越往后,照片里熟悉的脸越多。我看见昀真拿着一张写错字的海报,对镜头皱着鼻子,也看见佳蓉坐在球场边整理护指胶带,旁边有人递来一瓶已经开过的水。她拍过很多人低头时的样子,偶尔会站得很近,从上面把人弯着的眼睛拍下来,背景则只剩下一点桌面或栏杆。那些我过去觉得只会属于两人相处的细节,在别人的照片里也看得很清楚。滑鼠下面有一小块胶垫翘起来,我下意识用指甲按了按,垫子弹回原处,没有贴住。品蓁听到声音,回头问滑鼠卡住了吗。我摇头,把手掌重新放平,往下滑过下一行缩图。表格还开在左边,我得替这些照片分出用途,不能一直停在同一个人的脸上。

      「这一批,你后来有传给她们吗?」

      「有啊,可是有人根本没下载。」她接上新的硬碟,「我都说LINE会压缩,原图自己去抓,过期又来敲我。还说我怎么把她变糊,关我什么事啦。」

      她的语气像在讲一种普通的麻烦。我想到自己每次收到她传的照片,都会立刻存到另外一个相簿,后来有一次换手机,她还帮我重新拷过。那一晚我把两台手机并着看,怕漏掉哪张,品蓁在旁边替其他人补传档案,偶尔问我好了没有。我一直记得她肯花时间陪我弄,至于她手机上还有谁在等照片,当时根本没有去想。

      这件事想得久了,我连屏幕变暗都没发现。品蓁伸手按一下键盘,画面亮回来,停在四月的一张午餐照片上。里面有我,旁边是当时仍常来社办的几个人,大家将便当挪到桌子中间,准备给晚到的语婕学姊留位置。我低着头,手指按住一份被风吹开的稿纸,品蓁没有入镜,从摆在边角的镜头盖看,她当时应该站在门边。

      我指着照片问她,这张能不能也给我。

      「可以啊,要原图喔?我直接帮你放进去。」

      「嗯,我自己留。」

      她把档案拖进我放在桌上的随身碟,先建立一个写着我名字的资料夹。我看着进度完成,提醒她还有几张活动照没有记摄影者,她便坐回来跟我一起看。她记得的比我多,连那天是谁临时替她拿相机,都能很快讲出来;我只记得那几个人当时迟交了哪些稿,谁的引言需要再去核对。我们对着一张图补上两种不同的记录,表格也慢慢填满了。

      整理到后面,品蓁抬手揉眼睛,说相机最近又有点怪,按键偶尔没有反应,可能得找时间送去检查。我问她前阵子存的钱够不够,她拿出手机算了一下,说如果只是清洁,大概可以,换零件就得等下个月。家里假日忙,她能够帮的时段比以前多一些,零用钱却还想留一部分给暑假。

      「你想拍什么?」

      「还没想好耶。有约看展,可是我爸七月的班又还没排,我妈一直叫我先别答应。」她将手机收起来,指着接好的硬碟,「喔,好了!先看这个?等它好久。」

      她讲起计划时很顺,没有等我替她把时间拼好。我却直到今天才听见她想去那个展。高一在同一个班时,她什么事都容易顺口提,分班以后,我们能聊的内容看起来仍然很多,我便以为那些已经足够完整。我将那张四月的照片再打开,看见自己压着稿纸的手,想不起当时究竟跟她说了什么,也无法从画面里替自己补出更多的内容。

      「今天先这样吧。」我看了看时间,「剩下的人名我回去问,明天补进表格。」

      「你要先走了?」她望向柜子上那个没收好的纸盒,「我想再把这个弄完,大概十分钟。」

      我已经将自己的书包提起来。原先那句可以等你,差一点跟着说出口,我低头确认母亲下午传来的讯息,告诉品蓁家里今天会一起吃饭,要先回去。她点头,问随身碟有没有复制完。我拿给她看,她记得里面那张午餐照,笑说其他几张以后再找,留在另一颗硬碟里。

      离开的时候,我替她把门边的椅子推回桌下,走到楼梯口才发现手上的资料夹没有拿反,刚才却检查了好几次。风从楼下吹上来,纸页贴着透明封面,我将它抱在胸前,顺着人少的那一侧走出校门。今天不用赶着确认谁的位置,车站里也没有人在另一边等我,我在进闸门以前买好一瓶水,喝了两口,把盖子旋紧才往月台去。

      家里比平常热闹。父亲提早回来,把玄关旁坏掉一阵的鞋架拆开了,零件铺在报纸上,母亲从厨房出来拿东西,得侧着身子经过。我把鞋子放到暂时空出的墙边,父亲叫我留意地上的螺丝,说等一下装好,最下层可以给我放常穿的那两双。

      「你那双运动鞋还穿喔?我昨天一拿,底快掉了耶。」

      「我再看一下。上次运动会穿的那双还可以。」

      他让我吃完饭拿出来,看看能不能修。我将资料带回房间,拿起那叠刚发回来的考卷,犹豫了一阵,还是一起放到餐桌旁。数学五十九分,生物八十二,另几科还没有全部发,能算出来的部分比上一次好一点,我却知道母亲最先会看到哪张。她端菜出来时,手肘压到纸边,低头看了一眼,问考试已经改好了吗。

      「今天发的。数学最后两题没写完,我——」

      「又没写完?前面呢?」母亲已经将第一面翻出来,「你上次也讲没写完啊。」

      我指着漏掉条件的那题,告诉她这里也扣了。母亲擦干手,坐下来才看见我指的是题干,父亲也把鞋架推到墙边,洗手过来。那道题我已经重新算过,能够说明哪里画错,也知道后面的题花了太久,我讲到一半,母亲问上次说的试听安排得怎样,手机里还有两张课程表,她怕我忘了。

      我将自己查过的时间给她看。最晚的一堂到九点半,学校放学以后得直接过去,吃饭只能在路上解决;另一家离捷运站近一些,课程内容却比较偏向考前复习,我担心听的时候看得懂,回家仍然不会做。父亲看了几眼,说星期三那家离站比较近。

      「那张是旧的。」我把手机往左滑,指给他看,「现在看这两家,星期二和星期四。」

      「喔,换了喔。我还在看上面那个。」他把眼镜往上推,「不然先上一堂看看嘛,没去过也不知道。」我说可以,手指在课表上移到星期二,接着又收回来,那天我原本想去学校把植物记录补齐。

      「你植物那个,到底什么时候要交?」母亲问。

      「六月会收成果。老师叫我先把前后几次的方法写出来。」

      她看了看那张分数最高的生物考卷,问花在这件事上的时间会不会太多。我张开口,先想说没有,后来想到已经连续两周没去拍照,还是照实告诉她,现在花得比较多的其实是社团,报告只做了一半。她没有继续往下问,伸手把我夹在卷子后面的记录抽出来,读了日期旁那几行小字。

      「这都是你记的喔?字怎么写这么小,你自己看得清楚吗?」

      我点头,解释老师只规定了记录格式,观察哪一枝、几点去看,是我们自己选。我起初想做得完整一点,后来时间没排好,有几天只有照片,没有留下现场的说明,等回去再写,就记不清当天究竟看到了什么。父亲问手机里有没有原来的时间,我说有,找得到日期,拍摄时为什么换了角度,却只靠照片看不出来。

      母亲将纸放回桌边,替自己盛了一点汤。

      「那你先补啊,拖着又不会自己长出来。」母亲拿起汤匙,又停住,「数学也要顾啦。我又没叫你别做,可是你每次什么都答应,最后弄到半夜,我问你还嫌我烦。」

      她提到去年那几次临时熬夜改稿,语气有些累。我低头夹菜,想到自己曾经为了等品蓁处理完照片,跟母亲说社团还需要再开会。那句话并不完全符合当天的情形,此刻却也无法拿出来说明。我将筷子放好,告诉她我想把星期五午休留给观察,补习先排星期四,周末再试写一回,知道需要多久以后,把剩下的时间写给她看。

      「你自己挑,我又没去上过。」父亲说,「费用问清楚喔。先吃饭啦,这个冷掉就不好吃了。」

      饭后收桌子时,母亲提到同事的孩子准备申请外县市的学校,问我以后想留在台北,还是愿意出去住。我端着两只碗站在流理台前,第一次没有立刻用都可以回答。母亲等了一会儿,见我还在想,便转身帮父亲找螺丝起子,没有催促。

      「我现在比较想先看看生物相关的科系。」我冲掉碗里的饭粒,「住哪里还没有想好。可能要先知道会读些什么,才能决定。」

      她在客厅应了一声,过了一下却又探头:「你刚刚说什么系?你爸一直叫我找东西,没听清楚。」我将那几个字再说一遍,她才叫我先查,有说明会再跟她讲,别又只存在手机里不出声。我把水关小,擦干手,将两场试听的时间抄到冰箱旁的月历上。写完以后,品蓁传来讯息,问那张照片有没有成功打开,我告诉她有,也谢谢她替我找出来。她回了一个笑脸,接着说还找到几张去年的,晚点一起补给我。

      我拿着手机回到房间,把那张午餐照存好。里面几个人的表情都很清楚,只有我的眼睛朝下,像还在确认什么需要立刻处理的事情。我把档案放进按月份整理的资料夹,没有裁掉任何人,随后取出明天要给佳蓉看的报告,把她标注过的那几行再读一次。

      客厅传来父亲叫我的声音,鞋架已经装好,要我去试试抽取的高度。我换上拖鞋走出去,看他把我那双鞋放进最下层,鞋头刚好贴着报纸边缘。他说这里还差一颗螺丝,问我能不能替他扶一下左边的板子。我蹲下来,用手掌抵着那块还有点晃的木板,等他将最后一个孔对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原来她的相簿里有这么多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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