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段考前的读书会，请坐离她远一点的位置 佳蓉家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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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蓉家的门铃要按右边那个。
她在群里说明过，我站到门前仍然迟疑了几秒。左边的按钮比较新，右边那颗已经有些发黄，旁边用油性笔写了一个往上的箭头。我按下去，楼上随即有人走动，佳蓉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来，先问我有没有把讲义带来，接着才说门开了，自己推。
我抱着一袋书走上三楼，听见楼下的门在身后关好。她穿着旧的排球队衣，袖口卷了一截，一边替我拿拖鞋，一边解释今天餐桌得借出来，原本那张折叠桌被她妹妹用来做作业，桌脚下面还压着没干的黏土。她的母亲从厨房探头：「庭安喔？鞋子放那里就好。佳蓉，你拿拖鞋给人家啦，站着干嘛。」我把途中买的茶放到柜子上，阿姨看见，先叫佳蓉拿进去冰，再让我去坐，她还要赶着下楼买东西。
「你这里。」佳蓉把椅子拉开，「有插座，先占起来。书包放地上啦，等下昀真会把桌子堆满。」
我把笔袋取出来，桌边已经放了一个空玻璃杯，杯底压着方形的软垫。对面两张椅子隔得近一些，佳蓉用空纸盒把中间分成两块，左边是她的数学，右边预留给昀真。品蓁的位置在斜对角，伸手也碰不到我的讲义。我看了一遍，才把原本放在腿上的书包挪到地上，问佳蓉要从哪一回开始。
「先写错最多的那回。欸，我那本有带吧？别说没有喔。」
她接过借我的旧讲义，翻开封面，检查里面夹的两张纸还在不在。那是她问老师时留下的解题过程，比我想象中详细，难怪星期二在书店时，她一再强调看懂解答不代表做得出来。我拿出自己写过的几页给她看，她将两份放在一起，发现我们连漏写的步骤都相同，眉毛逐渐皱起来。
「完了，我听假的耶。」
我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想替她找出当时老师说到哪里，门铃却在这个时候响了。佳蓉起身去接，昀真抱着电脑和一包吐司站在外面，鞋还没脱完，就开始说附近那家文具店怎么会九点半还不开门。她昨晚把铅笔芯用光了，原本想顺路买，最后在楼下的便利商店挑了半天，买到一支跟家里一模一样的自动铅笔。我把笔袋里的替芯递给她。昀真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过去。
「我白买一支耶。」
「你不会先问喔？」佳蓉说。
「你现在才讲，钱都付了啦。」
佳蓉笑着把讲义推过去，叫她至少用新笔写两题，买了就放着更浪费。昀真拉好椅子，把吐司拆开，一片分给佳蓉，剩下的留在袋子里，预备品蓁到的时候再问。
品蓁会晚一点。她早上临时留在店里帮忙，刚刚传来一张被纸袋挡住半边的照片，说明最后一批外带还没走。我看见讯息时已经在捷运上，原先想问需不需要去接她，手指点开输入栏才觉得，我们本来各自有来这里的方法，连约定的地点都没有改变。
我最后回她慢慢来，随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笔袋旁边的小空位。
第一回写到第三题，佳蓉停了笔。她翻过讲义，又翻回来，在图旁边补了一条线，画完自己先笑，说这条画下去只是让图看起来更复杂。我把纸转过去，发现她把题目里的一个条件看成另一边，拿尺比给她看，她立刻叫我等一下，说自己已经找到。昀真抬头：「欸，小声一点好不好，我这段看第三次了。」佳蓉拿笔比了个把嘴拉上的动作，最后还是漏出一句：「所以看懂了没？」昀真没有回答，只把自己的书往远处挪。我们重新安静下来。客厅电扇转到我这里时，带动书页最上面那张便条，我用橡皮擦压好，将原本跳过去的那题再看一次。窗外有人骑车叫卖，楼下铁门被拉开的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佳蓉的母亲回来以后，先在玄关放下东西，问我们冷气开了没有。佳蓉说等人到齐再开，阿姨便把风扇调高，进厨房洗水果。
我写完第一面的时候，品蓁来了。
她进门先道歉，手上提着一袋小饭团，说店里早上多做了一些材料，母亲让她带来，大家中午前饿了可以吃。佳蓉替她接过袋子，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今天把头发挽起来了，相机没有带，只有平常那只帆布袋。她在斜对角坐下，取出国文讲义，先问我刚才传的哪张图需要再拍。
我愣了一下，才记起昨天午休补拍的植物照片。那时光线太暗，拍出来的叶片叠成一团，我随手在群里说了一句，品蓁大概看见了。
「等段考完再说。我先看看缺哪几张。」
「喔，好啊。」她把笔拔开，翻了两页，「欸，你们现在写哪回？」
大家把进度告诉她，昀真顺便将剩下的吐司推过去。她道谢，低头开始看自己的题目。那句关于照片的话已经结束，我仍然在数学的空白处多停了片刻，直到佳蓉把自己的计算纸移过来，问能不能借橡皮擦，我才发现压着便条的那块一直放在手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谁也顾不上聊天。品蓁偶尔问一个字的意思，昀真翻着课本回答，讲到后来，两个人对题目的解释不同，索性把原文推到桌子中间。佳蓉读完，先选了跟品蓁一样的答案，看到解答，便用笔圈住另一项：「我就觉得应该这个。」
「你刚刚明明选A耶。」昀真把笔放下。
「我后来有改啊。」
「你看完答案才改的吧！」
佳蓉把解答盖上，叫她从头讲一次，自己还不服气地翻回题目。我被叫去一起看，结果我选的那个选项，前一行就已经被作者自己否定了。
「文字编辑也会看错喔？我以为你们国文很强欸。」昀真问。
「会。我还会在别人名字上多打一笔。」
品蓁笑出声来，替我补充，那页已经修好了。我跟着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讲星期三留下来的细节，把自己的错误划掉，换成解答里指出的那句话。四个人围着一段文字反复看，花的时间比我预定长得多，最后佳蓉把书合上，建议这题下午再给自己考一次，不然我们只是刚刚记住答案，回家肯定还会错。
中午之前，阿姨端来切好的芭乐，先问起便当，看见佳蓉还坐着，拿果盘碰了一下她的椅背：「午餐自己弄喔，我下午要出去。别到十二点又问我煮什么。」我以为在这里读书会直接吃家里准备的东西，佳蓉已经打开店家的菜单，说母亲下午要去找外婆，我们自己订比较方便。四个人对着同一张菜单，先遇到的问题是配送门槛，下一项则是昀真想吃的那家今天没有卖。
「欸，那隔壁这家咧？」品蓁把手机转过来，「菜能自己选耶。先看多少钱，别高兴太早。」
佳蓉问运费，品蓁往下滑，看到数字时也停了一下。我们将饭团的数量清点过，重新计算需要几份主食，讨论到最后，决定由佳蓉和昀真下楼买现成的便当，品蓁帮忙准备桌子，我把剩下的题目遮起来，免得汤汁泼上去。她们临走前拿了一张纸，将每个人的选择记清楚，佳蓉还特别叫我别趁她们不在把那一题先做完。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些。
品蓁拿起桌上那盘芭乐，问要不要先放旁边。我起身给她腾出空间，顺便把自己的讲义叠好，她跟着收拾斜对角的几张纸，看到我从数学里面抽出一页植物观察记录，目光停在那里。
「这什么？你们还考这个喔？」
「课程报告。老师说六月可以交成果展示，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报名。」
「喔，报告。我以为又要考。」她指了指纸边，「这张好糊，是我的眼睛吗？」
「我知道，昨天补过了。」
她点点头，把纸递回来。我原先以为自己会像上次那样，等着她再多问一点，听见她已经转身去找抹布，才发觉这次只想赶紧把记录放回透明夹。纸上那些日期跟我过去哪天等她回家无关，里面也没有需要向她确认的部分。我将夹子放进书包，低头把散在桌边的橡皮擦屑拢到一起。
「借过一下喔。」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湿布，「你退一点啦，这个会滴水。」
我退开，告诉她谢谢，等桌面擦干，再把空杯移回来。她顺手把我的水也补满了，问今天带的讲义会不会太重，我说还好，里面有几本下午用不到，可以先留在书包。话讲到这里，两个人都没有继续找新话题，品蓁去看她放在柜子上的国文课本，我坐回位置，将手机拿起来查看家里的讯息。
母亲问我几点回来，要不要先替我留菜。我打出大约四点半结束，回程再告诉她，发出去以后，顺便在自己写的进度旁做了一个记号。这一面比预计多花二十分钟，可剩下的题数已经少了大半，我能够知道下午从哪里接下去。
佳蓉她们带回来的便当里面少了一颗卤蛋。店员把一份误算成没有加的，收据上却有收钱，昀真想打电话问，佳蓉掀开自己的盒子，决定先把那颗分出去。我们忙着找可以切的东西，最后用汤匙边缘慢慢压开，蛋黄落在纸盖上，谁都不好意思把那一半拿走。
「你们吃啦，我等下还要吃饭团。」佳蓉说。
「那这个给你。」品蓁拆开饭团，话讲一半才看见里面，「啊，也有蛋耶。算了，你本来就要吃。」
她们互相推了一会儿，昀真已经打完电话，店家答应下次去的时候补，事情便从重新分蛋变成决定谁负责记得这颗欠着的蛋。佳蓉用笔在收据背面写好，贴到冰箱旁边，我看她跟家里那一排缴费单贴在一起，忍不住提醒她最好拍照，否则下周阿姨清的时候，可能连同报纸一起收掉。
品蓁在旁边举起手机，把那张收据也拍进去。她以前替我们拍作业、拍奇怪的菜单，每次都会顺便留下桌边的人。我知道这件事，仍然在镜头朝向这里时往后让了一点，告诉她我在吃东西。她把角度往上移，让收据单独留在画面里，低头检查清楚没有，接着传进四个人的群组。
吃饭的时候，佳蓉的妹妹从房间出来拿果汁。她看了我们一桌讲义，问高中周末还得做这么多作业吗，没人能立刻给她一个好听的回答。昀真让她先把自己手上的英文练习写完，女孩把果汁抱到胸前：「我只是来拿喝的耶，又没问你英文。」她坐到沙发上，盯着佳蓉等她说话。佳蓉只问她今天要去外婆家有没有带替换的衣服，她才想起这件事，转身冲回房间。
下午阿姨出门，屋里只剩下我们。冷气开了以后，桌边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我把手机装回书包，接着写上午漏下的题。最难的那道题需要一张新的图，我先照老师说的方法把已知条件分开，再把佳蓉提醒过的地方画出来。这次算到最后，答案仍然不对，过程却能够看出错在哪一步，我改完，抬头想找人核对，发现她正趴在桌上看解答，手里咬着一片芭乐。
「你这边有约掉吗？」我把纸推过去。
她顺着我指的那一行往下看，慢慢坐直，说自己忘了，接着笑起来，告诉我原来我们前面都多算了一次。昀真要求知道发生什么事，我们只好从头再讲。品蓁也停下笔，听到一半，从包里取出她抄的课堂例题，把漏掉的条件给我们看。四个人将纸摊在一起，最后由昀真重新算，读出与解答相同的数值时，佳蓉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叫她再算一遍确认。
那题后来真的做对了。我将新过程誊到订正本上，替自己留下重做的位置，旁边还记着下一次需要回看的日期。写完才想起去看时间，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三点，比我上次抬头晚了将近两个小时。品蓁在斜对角揉了揉手腕，察觉我的目光，问我水还够不够。
「够。」我将那一页翻过去，「你刚才问的国文，后来找到了吗？」
她说找到了，借我看老师在课本边写的那几行补充。我读完，跟她确认要不要影印到共用资料里，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拍好，先传给昀真。我们各自继续原先的事，桌子中间那盘水果已经见底，叉子被收在同一个杯子里。
四点多，佳蓉宣布再写下去，晚餐也得在这里吃。我们把剩下的进度各自标好，开始收拾，昀真找不到早上买的自动铅笔，坚持刚才还用过，品蓁在她坐的地方找了一圈，最后从吐司袋下面拿出来。纸上那道笔尖压出的印子，把早上还很松软的一片吐司划成两半，我帮她把袋子重新封好，问要不要先把铅笔拿到远一点的地方。
「好啦，我会吃掉，别再看了。」她把袋子放进电脑包侧边，「这支笔今天很会惹事欸。」
佳蓉走去玄关替我们开门，我留下来把最后几张计算纸整理好。靠书柜那块桌面恢复了原来的木纹，杯垫仍然有些湿，我把它移到窗边晾着，才提起书包。门外，昀真正在争论哪班公车比较快，品蓁拿手机帮她查，我关好客厅的电扇，过去等她们把回程的路线看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段考前的读书会，请坐离她远一点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