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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和拒绝过我的人共用一台电脑 第十六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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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页的照片里,有个人的名字多出了一笔。
我起初以为是字体的问题,把画面放到两倍大,才确认那个字确实打错了。错的是我。采访表上明明写得清楚,录进稿子时却顺手打成常见的同音字,之后经过两轮校对,谁都没有发现。坐在我旁边的品蓁把手里的打样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道短线,问要不要先改名字,再往下找照片。
「先改。等一下忘记,就会跟着送出去。」
她把键盘朝我推过来。桌子只有这么宽,一侧放着那台用久了就会发热的电脑,另一侧堆着准备给高一的旧刊,手肘稍微挪开便碰到东西。我在屏幕上选中错误的字,删掉重打,顺便检查前后几处引文。品蓁低头替我找采访表,没有出声催促,翻到以后直接把那一页摊在我右手边。我往下读,她也跟着看,偶尔指一下边栏,告诉我那里还有另一个姓名。
社课刚结束,屋里的人几乎走光了。江以晴留下来把相机脚架编号,语婕学姊来了一趟,拿走毕业专题的校稿纸,临走前在门口停住:「欸,今晚能给的先给我喔。我明天要问价钱,别等我睡了才传,我现在看到档案会做恶梦。」我本来以为只要把上午回来的采访修订贴进去,就能照预定时间离开,打开档案以后才发现,正文描述的活动和旁边两张照片对不上。
其中一张是上个月的义卖,图片说明写的却是三月的社团开放日。
品蓁先检查连结,确认排版档没有指错资料夹。我开着采访记录,从活动日期往后找,找到一张参与名单,里面有两个名字出现在另一页的照片说明。我们各自翻找了几分钟,最后发现自己找的是同一批素材,讲述的场次却不同。接下来得把那几页一张张拆开核对,电脑正好只有一台能够打开完整版的排版档。
「等下等下,这张别删啦!」她从我手边拿回滑鼠,「左边留着。大图才是这次的,你看衣服。」
「那这段要一起换。老师后来补的内容,在后面那个档案。」
「哪个后面?你有三个耶。」
屏幕上有三个名称几乎一样的文件。我指着最下面那一个,品蓁点开,读出文件名结尾连续出现的两个新字,然后抬眼看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种命名方式曾经被我在社课上纠正过,现在东西就放在我的资料夹里,连借口都必须由我来想。
「当时先留着,怕老师改回前一版。」
「所以还要再加一个新喔?你昨天还叫我写日期耶。」
「上午寄来的那份。」
她靠着椅背笑起来,手里的滑鼠停在桌边。我本来想解释老师两次来信的间隔太短,看到她的表情,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将原本那一份改回日期,偏要在后面多打两个字。
「加个真的,你觉得怎样?」
「拜托,你自己的也没好到哪里去。」我把她打开的那个资料夹往前移,里面还有一份叫「先不要动」的档案。
她伸手将它关掉:「欸,这个不要看啦。我等下会改。」这段对话进行得太熟练,我放松下来时几乎没有察觉。她替我选取需要改的那一栏,我看着稿子说明段落应该挪到哪里,偶尔伸手按住快要滑下桌沿的打样。她没有用语言确认,我也知道现在该轮到谁操作,她伸手指向下一行,我顺着看过去,手指仍然搭在滑鼠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你看这里。」品蓁把放大的照片往上拖了一点,「这个人的手被截掉了,旁边还有空间,我想把框放开。」
她起身时椅子往后滑,制服袖口擦过我的肩。我得朝另一边让,给她足够的地方看屏幕,背却先靠上椅背,没能顺利移动。她弯下来,头发从耳后掉出几绺,停在我前方,那股洗发精的味道很淡,近到我看清她镜片上那一小块反光。她今天戴眼镜,左侧镜脚有点歪,我记得上周她说过,被弟弟的书包压到了。
我竟然又在记这些。
「这样可以吗?」她问。
「嗯。」
她没动,等我继续看。我只好把注意力拉回照片,找到她说的那只手,确认人物没有被文字盖住。这张照片是她蹲在操场边拍的,采访当天我也在那里,站得比较远,负责记老师的话。原来从她的位置看,后面那排树会留出这样一小块空隙,我当时忙着听,没有往那个方向转头。
「右边的说明,可以再短一点。」我说,「我改给你。」
她坐回去,让出键盘。我一口气删了两行,删完才发现主词不见了,又慢慢补回来。品蓁撑着脸等,视线落在我手边,看起来没觉得时间特别久。我握住笔,在纸上重新划出那个句子,指尖因为方才握得太用力,有一圈不明显的白痕。
门忽然响了一下。江以晴从外面探头,气还没喘匀:「学姊,我水壶咧?我都走到楼下了耶。」
「窗边。」我比品蓁更快回答。
以晴拿起窗边的水壶,看见底下压着的贴纸,整个人停了一下,才蹲回来贴编号,嘴里念着刚才到底在忙什么。她贴到第二张,忽然抬头问:「那个借用表一定要手写喔?可不可以用手机填啊,每次找那本快掉光的簿子,我都想直接算了。」品蓁叫她先做一份给老师看,她便摸出手机,走到我们后面,经过屏幕时却先笑出来。
「学姊,你这个档名……新后面又加新耶。我拍一下。」
她按得比我说话快。我提醒画面上还有受访人的电话,她立刻把手机贴近自己,低头放大。
「啊,真的。等下啦,我裁掉。差一点。」
她裁得只剩最下面一排档名,传进交接群组,还自己念了一遍打上的字:「明年我也这样交,学姊教的。」
「不要学。」我伸手关掉那几个档案。
「晚了,我存了。」她笑着躲开一点,才又回去开借用表单,问日期要让大家自己填,还是点一下就好。
这个话题足够聊一阵。我把手里的笔盖好,起身去装水,告诉她们回来再看。
走廊比屋里凉,窗外的风吹在脸上,竟然使我舒服了许多。饮水机就在转角,热水出得比平常慢,我把水壶倾斜一点,等杯口那圈雾散开,才接上冷水。旁边的布告栏贴着学习成果展示的征件说明,生物老师拿来给我们看过,我站在那里,把截止日期又读了一次。那份植物观察记录已经放在家里两周。老师说可以补齐方法,试着整理成报告,我当时只答应回去看看,之后每次打开电脑,都先处理校刊。今天经过这里,我才想起老师后来又问过一次,问我有没有要保留学校那几张定点拍摄的照片。我翻出手机,把说明拍下来,发到只有自己的记事视窗,接着在下方写了三个需要补的日期。写到最后一个时,社办里面传出以晴的笑声,我的手指停了一下,仍将日期填完了。
回去时,以晴已经在示范她做的表单,品蓁一边看一边说,借出器材的人要能收到归还提醒,否则对着同一张表,大家还是会互相等。我坐下,把水壶放在电脑远一点的地方,拿过刚才只改了一半的稿子。
「欸,楼下新海报你看了没?」品蓁问。
「有。」
「你那张植物照在上面耶。老师挑的那张,是你拍的吧?」
我说那张只是课程纪录,作品还没有整理完。她点点头,注意力又回到以晴的手机。我松了口气,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原来自己已经准备好等她多问几句,连要从哪一盆开始讲都想过了。她没有继续,我便低头删掉稿子里多余的一个逗号。
以晴离开以后,社办只剩下我们。品蓁把肩膀往后转了转,转到一半便皱起脸:「不行了,我要起来一下。我的背快断了,你都不酸喔?」我合上打样,她起身到窗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饮料,看了半天,才想起冰块已经全化了。
「还记得去年我把那瓶胶水带回家的事吗?」
我点头。她说一半自己就开始笑,说她弟弟昨天又在找那瓶,认为瓶身像一间废弃工厂,应该可以拿来做模型。我想到高一那次装订,桌上两瓶白胶长得一模一样,她把自己的水壶盖倒扣在旁边,学姊看见以后问了三次,这个真的可以拿来喝吗。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举着盖子回答:「会洗啦,学姊。又没有要拿去黏我自己。」
我笑得咳了一下,水还没喝进去,品蓁已经把面纸往我这里推。她看我抽出一张,手仍放在桌上,过了一下才将盒子推到更中间的地方。
我们重新开始工作。左边照片确认以后,另外一页便容易了,剩下的错误集中在图片说明,谁参加哪一场、照片拍摄日期,以及学姊重新改过的那个标题。我把文字逐项念出来,她对照记录,有疑问就标成黄色,准备等老师回复再清掉。窗外的操场渐渐没人,楼下有人拖着一整排椅子经过,塑料椅脚跟地面摩擦的声音传了很久。
改到最后,我已经能够只看一眼就指出哪段该换。品蓁也不用等我说完,先把那栏打开。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今天或许可以这样结束,等她导出档案,照原来的路一起回家,经过车站时再买一杯新的饮料。这个念头出现得很顺,我伸手拿书包以前,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她今晚要不要赶回去帮家里的忙。
「可以了。」品蓁往后靠,「你再看一遍,我存一份。」
我把光标移回最前面,重新核对那些姓名。刚才打错的字已经改过来,画面上看不出曾经错在哪里。想到她曾经明确说过的回答,我停在那一栏看了片刻,接着把图片说明念给她听,声音尽量跟前几页相同。
收东西以前,品蓁想拍下屏幕,说今天这些错误可以留给学妹做教材。我问她要不要直接保留前一版,她笑说那就连我们犯过什么都查得出来,想了想,还是另外建了一个资料夹。
「你先走也可以喔。」她说,「它又卡住了,我真的会被它气死。」
我看了时间,母亲刚才来问过几点到家。我回复会直接回去,再把自己的随身碟拔下来。品蓁仍对着进度条,右手搭在滑鼠上,我站在门边,等到她回头才说再见。
她举了举手里的钥匙,告诉我会记得关灯。
下楼时,值班老师正沿着走廊查看教室。我把通行的地方让出来,顺手扶住被风吹开的门,等她走过才松手。校门旁那家摊子还没收,我走到那里,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特别想喝的东西,便继续往车站走。今天改完的文字已经传出去,手机暂时没有需要回应的事,我却仍然不时摸一下侧袋,确认它还在。
回家以后,我打开那张拍来的征件说明,照着日期把自己的观察照片列出来。最旧的几张拍得很暗,得找机会补拍,我将时间记在星期五午休,另给品蓁发了一则讯息,问下周的修改能不能先在社课里一起完成。她过了一阵才回,说明天也会把老师的补充资料提前整理好。
我把那段回复读完,手指停在对话框旁,没有继续补别的话。电脑里还开着今天共用过的档案,我将它关掉,插上存照片的随身碟,重新建了一个写着日期的资料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