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005 章:一支断尖的铅笔,放在她的空格键上 凌晨四点, ...

  •   "你这是什么眼神?!"

      林薇被盯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一下拔起来:

      "我威胁你怎么了?!我爸跟院办的李副主任是同乡战友!"

      她喘了一口气。

      "我只要跟我爸提一句你思想品德有问题,你的助学金评审表就得扣在办公室压三个月!"

      "你一个连生活费都要靠打零工贷款的穷鬼,无权无势的,你跟我横什么横?!"

      她喊完,胸口起伏,眼睛瞪得很大。

      夏语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话。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的结构。

      威胁的核心是"我能让你的评审表压三个月"。这是权力。道理在这时候没用。

      而权力最怕的,是被摆到台面上。

      她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林薇喊这段话的时候,一直在用"我爸"开头。

      "我爸"。每一句的主语都是"我爸"。

      一个人如果自己手里真有牌,不会每一句都借别人的手。

      "第一,"夏语初开口,声音不高,"助学金是国家财政设立、学校学工处根据贫困档案和学业成绩评定的。不是你家开的善堂,也不是你批的。"

      林薇的呼吸顿了一下。顿得很明显。

      "第二,你在威胁我。"

      "我……"

      "第三,"夏语初往前走了半步,"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这套图是你通宵七八轮画出来的。"

      "是又怎么样!我是组长!出选题、买文具、打印,全是我掏的钱!我署第一作者天经地义!"

      "好。"夏语初说,"那你把源文件打开。"

      林薇怔住了。眼睛连着眨了两下,像没听懂。

      "打开源文件。把图层结构讲一遍。"

      夏语初的语气很平,语速也不快。像在跟一个客户确认需求。

      "哪个图层用了蒙版,哪个用了剪切蒙版,月晕那层的不透明度是多少,印章那层为什么放在最上面。"

      "我凭什么……"

      "讲不出来?"

      林薇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七百四十次修改。"夏语初说,"每一次都带着账号和时间戳。你现在打开软件,一分钟就能证明这套图是你的。"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开电脑前的位置。

      "为什么不打开。"

      宿舍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雨滴砸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林薇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动了。

      她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右手去握鼠标。

      握的时候,手腕明显僵了一下。鼠标在桌面上滑出一小段。指尖点了两下,没点中。

      她清了清嗓子,又点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文件夹一排排铺开。

      她往下拖。拖得很快,快到看不清名字。拖到底,又往上拖回来。

      "我……"

      "慢慢找。"夏语初说,"不急。"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嘲讽都狠。

      林薇的手停在某个文件夹上。指尖把文件夹的边压出一道弯。

      她点开。里面是空的。

      她又点开另一个。是一堆照片。

      第三个点开,是一份 Word。

      夏语初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她一个一个地点。看她的耳根一点点红起来。看她把鼠标握得越来越紧。

      安静持续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林薇"啪"地把鼠标一推,站了起来。

      "我凭什么要跟你证明!"她的声音已经变调了,"这套东西本来就是我们俩的作业!我署名怎么了?你算什么东西,你连个像样的电脑都没有,你用的还是图书馆的公用机位!"

      夏语初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我连电脑都没有。"

      "那你……"

      "所以那七百四十次修改,是在图书馆三楼最里面那台机器上做的。"夏语初说,"那台机器要刷校园卡登录。上机记录在系统里存半年。"

      林薇的嘴唇动了一下。口红粘在牙上,她没有察觉。

      夏语初没再看她。

      她转身走向自己那张靠门的桌子。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磨短了半截、掉漆见木的墨绿色旧铅笔。笔尖断着,铅芯发黑。

      她把笔举起来,看了一眼。

      笔杆上有牙印。很浅的一排,在靠近尾端的地方。

      原主大概是在焦虑的时候咬的。咬了很多次,木头上都被磨出了一点弧度。齿痕之间有深有浅。深的那几个是最后咬的。

      她走到林薇的电脑前。

      啪嗒一声脆响。

      铅笔被放在空格键上。横着,笔尖朝着屏幕。

      墨绿色的笔身掉漆斑驳,木茬粗糙。和那台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金属笔记本放在一起,像一件从别的地方掉进来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放这儿吗。"夏语初说。

      林薇没接话。坐在那儿,手指在椅面上抓了一下。

      "因为在答辩的时候,你要按这个键。"

      夏语初的指尖悬在空格键上方。

      "PPT 翻页,按它。视频暂停,按它。你讲得再顺,只要它一按下去,所有东西都得往前走。"

      "这支笔放在这儿,你就得先把它拿开。"

      "你拿的时候会看见它。看见它,你就会想一遍,这套图是谁画的。"

      林薇的呼吸变粗了。胸口起伏得更快。

      "明早八点半,第二学术报告厅。"

      夏语初拉开自己的旧木椅坐下,抽出一张粗糙的卫生纸,慢慢擦手腕上残留的雨水。

      "衣服我不洗,PPT 我不改。"

      她抬起眼。

      "你昨晚偷走的东西,明早当着全系老师的面,我看你怎么吐出来。"

      "你疯了?!"林薇彻底炸了,声音尖得几乎破音,"你说谁偷东西?!这套'见月'本来就是我们俩的小组作业!我署第一作者天经地义!你明天要是敢在答辩台上胡说八道半句,我让你在整个 A 大美术学院身败名裂!"

      夏语初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缓,悠长。

      林薇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死死攥着睡袍的系带,把系带绞成一股。

      她等了半分钟,没等到一句回话。

      "你等着。"

      她一把扯上床帘。帘子上的挂钩滑过去,发出一串响。

      床板被震得咚咚响。响了三四下才停。

      帘子拉上之后,宿舍重归寂静。

      夏语初睁开眼。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痛快。她在算时间。

      六点四十起床,七点出门,七点半到报告厅。中间要留出二十分钟。

      把那支优盘插进讲台主机,确认投影仪的接口型号,试一遍翻页笔的接收器。

      翻页笔是原主自己在二手平台买的。二十七块。接收器有点松,插上去要往左掰一点才认。

      这些事她前世做过几百次。比稿前检查设备,是乙方的基本功。因为设备出问题的时候,甲方不会怪投影仪,只会怪你。

      原主的记忆里,第二学术报告厅那台投影仪是老的 VGA 接口。转接器常年接触不良,插上去要用手按着,一松就黑屏。

      她需要提前试一次。不能等到台上再试。

      还要留三分钟,在开场前把电脑里的备用文件调出来。

      那套图的最终版,云端有一份。

      原主删掉的是本地文件。云端没删。因为原主不敢删。那是她三年里唯一证明自己画过东西的东西。

      她打开过那个云盘一次。只是看,没有下载。

      文件夹的名字叫"见月"。里面按日期排了七百四十个版本。

      最早的一份打开是一张草图。线条很轻,画的是月亮底下的一片屋顶。

      最后一个版本两百多兆。她点开属性,创建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两周。七百四十版。最后那一版停在四十七分。

      "阿值。"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刚才那一下,算不算你说的'现实摩擦'。"

      【算。自我值从 15% 涨到 22%。】

      夏语初看着视网膜角落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这个数有什么用。"

      【自我值越高,你和这具身体越贴。低于 20% 的时候,你连握笔的力气都不稳。现在 22%,明天早上你应该不会在台上摔。】

      "应该。"

      【保守估计。】

      夏语初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对面那张床帘上。

      "如果我明天赢了,这具身体会怎么样。"

      阿值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窗外有辆车开过去。

      【同步率会升。你能调用的原主记忆会更多。但也会带来一个问题。】

      "什么。"

      【你越像"活着",这具身体就越认你。也越容易……把原来的东西记起来。】

      "原来的东西。"

      【原主的情绪、习惯、恐惧。它们现在被压着,但不代表不存在。】

      【宿主,你要有准备。某一天你可能会突然哭,或者突然害怕,而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

      夏语初看着对面那张拉得严严实实的床帘。

      "行。"她说,"那就哭。"

      【……】

      【哭完了呢。】

      "哭完了继续。"

      她躺下去,没有脱外套。

      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称重的洗衣粉,闻久了有点呛。

      台灯还亮着。光是暖的。

      她怕黑。

      这毛病不在她这具身体上。是从她自己那儿带过来的。说不清缘由。

      熄灯之后心跳会往上飙,手心冒汗。像有人在骨头里敲锣,敲得又急又密。

      她没跟这股恐惧讲道理。伸手把台灯拧到了最亮。

      打不过就养着。反正电费不贵。

      窗外雨停了。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就远了。

      夏语初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过的是那支铅笔。

      她把它放在空格键上,笔尖朝着屏幕。像一支插在阵地上的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005 章:一支断尖的铅笔,放在她的空格键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