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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004 章:她把我的三年,说成了她的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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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分,雨小了。
成了那种沾在脸上才感觉得到的细丝。
夏语初收了伞,甩了两下伞尖的水,一手扶着铁梯的扶手往上走。
八号宿舍楼是老楼。外挂的铁梯生了锈,踩上去会响。一层一响,二层又响。
她走得慢。走两级停一下。胃里那块地方还在抽。抽得不重,但一直在。像有人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攥着。
三层。
走廊深处只有一盏声控灯。走过去灭了,再走一步又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空气里什么味都有。潮湿的洗衣粉香,发霉的门板味,还有某种劣质花果香水的甜腻气息。甜得发闷,黏在鼻腔里下不去。
302 的门虚掩着。锁舌早就坏了。
屋里亮着刺眼的化妆镜环形冷光灯。
一个穿粉色丝绸睡袍的女生翘着二郎腿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一边对着镜子用镊子贴假睫毛,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打电话。
"学长,明早答辩第一组你放心好啦,主视觉海报我通宵改了整整七八轮呢,PPT 做得可有排面了……"
夏语初停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哎呀,何知遇那丫头脑子木得很,也就是帮我打打杂、跑腿排排字号,核心创意全是我自己通宵磨出来的……她平时吃我的用我的,帮我分担点体力活天经地义嘛……"
声音很甜。甜得发腻。
尾音往上挑,每个字都踩着讨好的节奏。像在给什么人递东西,递的时候还得让对方看见自己弯了腰。
夏语初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林薇的桌子靠窗。宽,亮,摆满了成套的护肤品,瓶子按高矮排成一条线。
电脑屏幕亮着。是一套国风护肤品牌的视觉全案。主视觉打了码,但版式的呼吸感、留白的比例,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的手笔。
封面的主创设计师署名栏,打着两个加粗的字:林薇。
靠门这边,另一张桌子缩在最背光的角落。
桌面发霉掉漆。桌角整整齐齐码着兼职家教和奶茶店的排班表,用回形针别成三叠,分别写着"已结""待结""催"。
排班表是打印的。上面用荧光笔标了时间段。有一张的角落写着"周三晚可换",被划掉了,改成"不可换"。
压在最下面的是一本旧速写本。扉页被翻得起毛,边角卷成了一圈。第一页是一张课程表,第二页开始是画。画到第三十几页,笔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一页只画了一半,停在一只手的轮廓上。
桌上没有护肤品。只有一瓶开过很久的护手霜。牌子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床铺也不一样。
林薇的床在靠里那侧。挂了遮光帘,铺着乳胶垫,床头挂着一串小灯。
靠门这张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水渍印子。
两种桌子,隔了一条过道。过道大概一米二宽。
三年。
夏语初看着那条过道,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林薇不是在炫耀。
她说话的语速太快,笑得太用力。每一句都在强调"我自己""我通宵""我独立主导"。
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这样。
有底气的人讲自己的东西,会漏细节,会讲错,会说"那个地方我改了好久还是不满意"。
林薇一句细节都没有。她只有形容词。
这是说给电话那头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怕。
她怕别人发现那套图不是她画的。所以她要先把故事讲圆,讲一百遍,讲到自己也信。
夏语初在心里问:"阿值,她为什么这么怕。"
【阿值:原主记忆显示,林薇的父亲跟院办李副主任是同乡战友。她的保研资格靠这层关系压着,但绩点不够。这套作品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所以她把别人的三年,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绳。"
【阿值:是的。】
【而且这条绳她不敢松。一松,她自己就掉下去了。】
夏语初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上那一栏署名。
她见过这种人。
前世带过的一个实习生,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方案,被组长拿去汇报,讲得眉飞色舞。会后那姑娘在洗手间哭,水龙头开着,压着声音,说"我只是想让人知道那是我做的"。
她记得那天的细节。洗手间的灯坏了一盏,剩一盏在头顶闪。那姑娘穿一条米色的裙子,裙摆上有一块咖啡渍,是下午开会时被碰洒的。她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洗了脸,补了口红,回去继续改图。
第二天那姑娘辞了职。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工位上的东西收了两个纸箱,其中一个没装满。
她当时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见她走。心里想的是"可惜",然后就回去开会了。
那时候她没管。她太忙了。甲方在会议室等着,她手里还有三版没出。
现在她有时间。
而且她知道该怎么用。
夏语初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塑料拖鞋踩在潮湿发黏的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薇吓得手一抖。镊子尖上的睫毛胶水蹭在眼皮上,粘成一团白花花的膜。
"何知遇你走路不带声,属幽灵的啊?!"
她慌忙捂住听筒。脸上的甜腻在半秒钟内垮塌,变成毫不掩饰的刻薄。
"大半夜你死哪儿去了?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关机,你存心想害死我是吧?!"
夏语初没说话。把淌着雨水的伞立在门后墙角,动作很慢。
伞尖在墙上磕了一下。水顺着墙根淌下去,在地上积成一小摊。
"我让你把致谢名单字号缩小的邮件你到底收没收到?"林薇的声音越来越高,"还有我那件挂在阳台的米白风衣,你到底熨平整了没有?!"
"风衣在衣柜里。"夏语初说,"自己拿。"
"你这是什么态度?!"
林薇啪的一声把手机拍在桌上,踩着毛绒拖鞋走过来。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鼻尖上。
"昨晚十点你把源文件拷给我之后就玩失踪,连今早的答辩走位排练都不参加!你长本事了是吧?"
她的声音更高了。
"我告诉你何知遇,明早台下坐着的不仅有系主任,还有院党委副书记!答辩台上只许我一个人主讲,你负责在旁边翻页递激光笔!"
"要是敢出半点差错、耽误了我的保研综合测评分,下半学期你的国家励志助学金评审表,我让你连盖章的门都摸不着!"
这一整段话她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换气。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夏语初看着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薇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捻睡袍的系带。捻,松开,再捻。捻得那块丝绸都起了皱。
以往这个时候,原主早该被这番话吓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地低头认错了。
因为原主太穷了。四万块助学贷款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拿不到每学期三千块的奖助学金,连下个月的米饭和开水都买不起。
所以这三年里,每一次"我让你连盖章的门都摸不着",都有效。
但眼前的夏语初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她穿着洗得褪色的灰卫衣,双手插在兜里,站在逼仄的过道当中,抬眼看林薇。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她不委屈,也不愤怒。
只有一种东西:她在核对。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夏语初开口,"那套图是你通宵改了七八轮画的。"
林薇的声音卡了一下。卡在"七八轮"这三个字上。
"你改的是哪一轮?"夏语初问,"第三轮我把月晕的透明度从百分之十八压到百分之十二。你为什么压?"
"我……"
"第五轮我把主标题的字距收紧了两磅。为什么?"
"关你什么事!"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我自己的设计思路,我凭什么跟你解释!"
"因为那不是思路。"夏语初说,"那是判断。"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没提高,语速也没变。
"压透明度,是因为印厂打样的纸吸墨比屏幕重。百分之十八印出来会糊成一团。字距收两磅,是因为'见月'两个字里'月'的横画多,放开会散。"
"这两个数不是灵感。是算出来的。"
林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手里的镊子放回桌上,放偏了,尖头压住一张化妆棉。
"你要是真改过,"夏语初说,"你会记得其中一个。"
她说完就停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那盏环形灯在响,很低的电流声。
林薇的手从睡袍系带上滑下来,按在桌沿上。
她退后半步。脚跟撞在椅子腿上,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一扯,眼睛没跟上。
"行啊,何知遇。"她说,"你今天是吃了什么药。"
夏语初看着她,等她消化完这句话。
"我提醒你一句。"她说,"明早八点半,第二学术报告厅。第一组是我们。"
"我们"这两个字,她咬得很清楚。
林薇的手停在睡袍系带上,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