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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019 章:两袋证据,一扇门 她提交信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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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上来得很快。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心跳被调慢,呼吸被拉平,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杂音,贷款的倒计时、论坛上的污言秽语、这具身体深处残留的那点惊惧,全部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她看得见它们在玻璃后面动,但听不见声音。
这种感觉像被人从自己身体里请了出来,坐在旁边看一具刚刚还在发抖的躯壳:看它慢慢坐直,把膝盖并好,把手放在膝头上,像等叫号一样等着。共情屏蔽不让她变聪明,只是把所有会让她心软、害怕、愤怒的东西暂时隔在外面。剩下的只有问题本身:谁做的,怎么做的,下一步做什么。
她坐在宿舍楼下那排长椅上,拨通了辅导员的电话。铁扶手冰凉,隔着外套也能渗进来;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开始喊口号,声音一阵一阵飘过来,又被风刮散。
“吴老师,我是何知遇。我以当事人身份,正式向校信息中心提交《发帖人信息披露申请》,附公证处出具的证据保全受理函。”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只剩下很轻的电流声。
“另外,”她说,“我建议学校主动查。因为还有第二件事:我要向教务处学术委员会实名举报,视传系赵敏,去年九月发表在《艺术教育研究》上的论文《浅议宋代极简美学在品牌视觉中的转译》,全文抄袭。”
“你、你有证据吗?!”吴老师的声音劈了,“学术举报不能乱来!这要是查不实,是要负责任的!”
“西南某民族学院学报,三年前,第十五卷第二期,《宋代造物美学与现代设计》。赵敏那篇,从摘要到结论,整段整段地搬。比对报告我今天上午送到。”
“你怎么会去看这些……”
“因为她发帖的时候,顺手把我三年成绩单贴出来了。”夏语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指头在机身边上掐了一下,“她贴了我的成绩单,我就顺手查了查她的。查了一下午。”
电话那头很久没出声,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吴老师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椅子底下捞上来的。“小何,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以后在院里就没人敢带你了。”
“知道。”
“知道你还干?”
“吴老师,”她说,“带我的人,本来也没有。”
其实不止一下午。从昨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她把赵敏这三年公开的东西全部翻了一遍:公众号推文、学院获奖公示、社团活动照片,还有那篇论文的页面。翻到后来,她找的不只是证据,是在摸一个人的形状——一个人如果连论文都敢整段搬,那她这三年里,一定有别的痕迹没擦干净。翻东西这件事她做过很多次,翻别人的时候手是干的,翻自己的时候手会出汗;这一次她翻得很干。
论文页面显示:下载量一百四十七,被引零。一百多次下载,一次都没被引用——这个数字让她把页面往回拉。她点开论文,从头读。
读到第三页,她发现一条注释:引用的是一本日本学者的专著,出版年份写着一九八七,可那本书的初版是一九九三年。引用一本还没出版的书,只有两种可能:抄的,或者编的。
她把这行字截了图,然后顺着“宋代造物美学”“极简”“品牌转译”这几个词,一篇一篇往回翻。翻到第四十分钟,她开始怀疑自己找错了方向;翻到第二个小时,她在一篇三年前的学报论文上停住了——标题、关键词、结构,和她手上这一篇像同一个模子。
她把两篇并排放在屏幕上,一段一段对:摘要,一样;引言,换了三个词;第一节,一样;第二节,把“汝窑”改成了“汝瓷”,其余全同;结论,一样,连最后那句“本文的研究仍有待进一步深入”,都一字不差。
她花了一个小时做完比对。四十二页里,三十一页几乎全同,剩下的十一页也算得上一半以上;她把每一段相同的字数除以全文总字数,算出一个数。
百分之八十七点三。这个数字不是哪个系统给的,是她自己一段一段数出来的。
同一个上午,美术学院行政楼,院办。
李副主任盯着办公桌上那份刚被纪委转来的函件,额头上的汗顺着背头往下淌,淌到鬓角,他没有擦。函头印着烫银的四个字:星屿科技;下面一行小字:法务部问询函。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贵校学生涉嫌捏造事实,诽谤我司重要合作方相关当事人,我司已启动司法程序;为避免贵校因处置失当卷入共同侵权风险,特此问询舆情处置进展。抄送栏里白纸黑字:校纪委、省教育厅□□办。
李副主任捏着那页纸,捏了很久,纸边被他的手指捻出一道毛边。然后他摸向电话,拨了个号码,压着嗓子吼:“老林!你闺女到底惹了个什么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百叶窗没拉严,一条一条的光落在他桌面上,落在那个翻开的烟盒上,也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他打断对方,“你现在立刻让她把帖子删了。”
“删不了?什么叫删不了?”
“……转载已经过千了。”
他把电话重重放下,靠在椅背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额头上的汗全抹进掌心里。桌上那份通报文件还摊着,第一行是“关于给予林薇同学记大过处分的决定”;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文件翻过去,背面朝上,像盖住一件不想再看的东西。
上午九点四十,校门口的打印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门框,店里有一股热烘烘的味道:刚出炉的铜版纸、胶装机加热的塑料,还有一点呛人的墨粉。裁纸刀压下去,咔的一声,纸边齐齐断开,切口整齐得像一块豆腐;老板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头也没抬,脚边的落地扇摇过来,把柜台上那摞废纸吹翻了两页。
夏语初把两份文件装进牛皮纸档案袋。
左边一袋,是公证处加急出具的电子数据保全证书、信息披露申请的受理回执,以及平台刚回复的一封邮件。她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才放下。
平台只肯给到这里:发帖账号连的是校园网,登录时段与发帖时间吻合;注册手机号的实名信息,需要信息中心或公安出面才能调。
也就是说,这一袋能证明“有人在她学校里、用她学校的网、在她自己的账号上发了这条帖子”,但还证明不了那个人的名字。
名字在另一条路上。她把右边那袋里的东西压了压。
右边一袋,是四十二页的论文比对报告。红色标线密密麻麻,最后一页那一栏印着一个数字:87.3%。
胶装机把最后一份装订好,热胶的味道冲上来。苏棠站在旁边看她封袋,忽然小声说:“知遇,你现在这样……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狠?”
夏语初封袋的手没停,压着封口往下抹平。“不是我狠。是以前没人逼我到这一步。”
苏棠没接话。她把那袋文件往自己怀里抱了抱,又放下。
【阿值:宿主,你现在心率八十六,血压正常。但你刚才报数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叫专业对口。”
【共情屏蔽】的三小时还剩最后四十分钟。她能感觉到,厚玻璃后面,那具身体的情绪已经开始抓挠玻璃壁——那感觉不疼,闷闷的,往上顶,像有什么在敲门,敲得很轻,但一直不停。
得抓紧。
十点四十,行政楼四层,学术委员会临时约谈室。楼道里没有窗,光管是那种老式的、发着青白色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荡着回声,一层一层往上。墙皮上有一道从顶到地的水渍,边上还贴着一张“小心地滑”的旧告示,四个角只剩了两个。
夏语初抱着两个档案袋,走得不快。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说的话:第一份放在桌上,先说程序——保全、申请、回执,程序和程序咬合,对方就翻不了;第二份最后拿,查重率是杀招,杀招不能先亮。
走到四层拐角,她扶了一下墙。她没紧张,是这具身体在经过四层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
原主的记忆里,这层楼她来过一次。大二,论文被指抄袭。她站在同一个楼道里,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草稿、笔记、参考文献,等了一个小时。她想证明自己没有抄,把怀里的纸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到后来纸边都被手指捻软了。
等到最后,她没敢敲门。因为那些草稿上没有日期——她的习惯是不写日期,写完就扔。她怕敲了门,对方问一句“你怎么证明这是你先写的”,她答不上来。
那份材料最后没交出去,被她带回宿舍,塞进床底的纸箱,压在一堆旧速写本下面。她记得那天回去之后,把整个学期的作业全补上了日期,用铅笔写在右下角,写得很小,小到要凑近才看得见。从那以后,她开始存东西:一个版本存一次,存完改个名,名字后面加时间。
夏语初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上还留着封条的胶。
“你那次没敲。”她在心里说,“这次我替你敲。”
门口守着一个学生干部,伸手拦住她:“里面正在谈话,同学你……”
“举报人。”夏语初说,“何知遇。”
学生干部的手停在半空。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她侧身走进去。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人,端着一次性纸杯,跷着二郎腿,正慢悠悠地喝茶。纸杯被捏得有点变形,杯口上沾着一点口红。
赵敏抬起头。
“哟,这不是论坛头条的大名人吗?”她放下纸杯,笑了一下,“怎么,停课反省,反省到这儿来了?”
夏语初没接她的话。她走到长桌前,把两个牛皮纸档案袋一左一右,放在桌面正中央。左边那袋的封条上,印着公证处的红色骑缝章;右边那袋的封条上,什么都没印,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写着昨天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