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三盏酸梅汤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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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午后，暖融春光透过宋式雕花长窗，斜斜洒入叙香斋二进清欢穿廊。
穿廊临水的主席上，一卷丈二匹的乾隆仿古泥金贡宣正被两方端砚压在紫檀长案两端。身穿一袭月白竹叶纹中式长衫的京城书画院新贵沈清弦执笔立于案前，目光却不曾在画纸上停留半分，而是痴痴地凝望着三步外正在巡席点茶的青年侧影。
而他浑然不知，就在十步开外的四进临水天元阁二层雕花长窗后，半个小时前刚推掉百亿跨国并购视频会议赶来的陆执，正一身墨黑西装冷冷立在暗影里。男人深邃如寒潭的凤眸死死锁着二进穿廊里那卷贡宣，右手腕间的十八籽百年沉香佛珠被修长指节拨得飞快，几乎要擦出火星。
二进穿廊内，温叙一袭素青暗纹长衫，替席间几位文博名宿演示完最后一盏立春点茶，便礼貌地颔首收起茶筅，准备退回后苑。
“温先生请留步！”
沈清弦连忙放下手中紫毫画笔，快步绕过画案迎上前去，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艳与热切：“前日在柳荫街外惊鸿一瞥，清弦回去后辗转反侧，满脑子皆是温先生执瓶注汤的绝代风华。昨夜斗胆绘了一柄折扇呈与温先生清赏，今日更特意携了家中珍藏的乾隆贡宣登门，恳请温先生移步三进水榭，容清弦为您现场绘一幅真人等身的宋韵点茶图！”
周围几桌正在品茗的世家名流闻言，纷纷饶有兴致地投来打量的目光。
谁都知道这位沈家公子年纪轻轻便已是京城书画院最受追捧的国画才俊，千金难求一画，平日里心高气傲得很，今日竟对叙香斋的温主理人如此大献殷勤。
温叙脚步微顿，神色间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却极有分寸的疏离。他向后退开半步，恰到好处地拉开社交距离，清声道：“沈公子谬赞了。叙香斋乃是品茗论道之所，宾客所赏的是宋代古法七汤与二十四节气药膳器物，而非温某个人皮相。这幅贡宣太过贵重，温某并无入画的习惯，还请沈公子收起吧。”
不卑不亢的一番话，换作旁人早已知趣打住。
偏偏沈清弦自幼在江南书香门第顺风顺水惯了，见温叙不仅生得清隽出尘，连回绝人都这般清冷自持、不慕名利，心头那股文人式的倾慕反而烧得愈发炽热。
“温先生高洁如空谷幽兰，倒显得清弦唐突了。”沈清弦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洒金私人请柬，双手递到温叙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自以为风流儒雅的笑意，“既是白日里雅院宾客众多不便深谈，今晚我在西山私人画室备了宋代古琴与头纲龙井。不知可否诚邀温先生今夜独赴西山，与清弦秉烛夜谈茶画之道？”
孤身一人，深夜独赴私人画室秉烛夜谈。
这几乎已经是明晃晃的追求邀约了。候在一旁的乔南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头朝四进天元阁的方向瞥了一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白毛汗。
温叙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连手都未曾抬起去接那封请柬，正欲冷声回绝，三进曲水流觞水榭的九曲折桥尽头，忽然落下一道冷冽低沉的男音：
“阿叙今晚没空，往后每一晚都没空。”
冷肃话音掠过水面，二进穿廊里的丝竹与谈笑声瞬间停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原本从不对散客开放的三进至四进雕花垂花门轰然洞开。
陆执一身挺括冷峻的墨黑手工三件套西服，迈着修长沉稳的步伐，自九曲石桥上缓步踏入二进穿廊。午后阳光落在他深邃冷峭的眉骨与微抿的薄唇上，修长有力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正漫不经心地夹着一枚内嵌北宋和田暖玉心的小叶紫檀孤牌。
正是全京圈豪门巨鳄只闻其名、千金难求一见的叙香斋最高主权信物：天元紫檀暖玉牌！
沈清弦平日里只混迹于书画文人圈，并未亲眼见过这位极少在娱乐媒体露面的陆氏掌权人，见半路突然杀出个气场骇人的冷面男人打断自己的邀约，不由得脸色微沉：“这位先生是谁？我与温先生谈论宋元丹青雅事，阁下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陆执连眼尾都没扫他一下，径直走到温叙身侧站定，高大挺拔的身躯自然而然地挡在了温叙与沈清弦之间。
温叙看着身旁男人紧绷的下颌线与那块被特意亮在指间的天元母牌，清润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他偏头朝廊下僵成木雕的乔南轻轻招了招手：“乔南，把我早上在后苑小厨房专门冰镇好的那道汤饮端上来。”
乔南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跑进备茶间，不过片刻便端着一只紫檀托盘快步折返。
托盘上并没有任何春茶，而是整整齐齐摆着三只剔透的白玉盏。盏中盛着深红透亮如红宝石般的冰镇汤汁，烟熏道地乌梅与陈皮山楂熬出的凛冽酸香混合着清幽金桂冷香，甫一端出，便在穿廊里霸道地弥漫开来。
温叙含笑看向身侧寒气四溢的男人，温声道：“陆先生赶过来辛苦了，这是我一早用道地烟熏乌梅与金桂花露熬的古法酸梅汤，最是平肝降火，陆先生尝尝合不合胃口？”
陆执垂眸看向托盘里那三盏明晃晃调侃他醋意滔天的酸梅汤，冷峻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穿廊里静得落针可闻。乔南屏住呼吸，生怕这位冷面阎罗下一秒就把托盘掀了。
然而陆执只是深深看了温叙一眼，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端起托盘上第一只白玉盏，仰头一饮而尽。
冰镇酸冽的乌梅桂花汤滑过喉结。陆执面不改色地放下第一只空盏，紧接着端起第二只，再度饮尽；随后又执起第三只白玉盏，当着满院目瞪口呆的名流宾客与沈清弦的面，将整整三盏酸梅汤一滴不剩地喝了个干净！
陆执将第三只空盏重重搁在托盘上，漆黑如墨的凤眸冷冷锁住沈清弦，字字清晰：“沈先生不必费心作画了。我家阿叙每日只点一盏天元茶，这双手，也不劳外人惦记。”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执伸出左臂，自然而强势地揽住温叙清瘦的肩头，将青年半护在自己怀侧，冷厉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沈清弦：“沈先生方才问我是谁？那便记清楚，叙香斋当家之人，是我陆某明媒正娶的唯一伴侣。四进天元席我包了，人，也是我的。”
邻桌一位常与政商高层打交道的世家老先生猛地认出了陆执的脸，惊得手里的建盏差点脱手：“陆、陆氏集团的陆执家主！沈贤侄，你还愣着干什么，这位可是温先生的正牌夫君、陆氏掌舵人陆爷啊！”
轰的一声，沈清弦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原本白皙儒雅的一张脸刹那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褪得毫无血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眼高于顶看上的清冷茶道美人，竟是京圈那位权势滔天、说一不二的千亿财阀家主放在心尖上的当家主母！更要命的是，他昨晚才送了一柄题着点茶美人图的折扇，今天又当着人家正牌夫君的面约人深夜去西山画室幽会！
沈清弦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双腿发软，手里那封洒金请柬啪嗒掉在地上：“陆、陆先生恕罪！晚辈有眼无珠，实在不知温先生竟是陆氏主母，刚才多有唐突，晚辈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案上那卷乾隆贡宣，连画轴都没卷齐整，险些左脚绊右脚地抱紧画纸，在满院宾客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仓皇逃出了二进穿廊。
一场风雅追求闹剧瞬息烟消云散。
温叙没有半分挣脱陆执揽在肩头的手，只朝席间诸位贵客从容颔首致意：“让诸位见笑了，今日二进各席加赠一道迎春梅花酥，乔南，好生招待贵客。”
说罢，他便由着身侧依然气压低沉的男人扣住手腕，穿过九曲石桥，一路步入四进独栋临水的天元阁内。
雕花格扇木门被陆执反手合拢落锁，将外头所有的视线与春风尽数隔绝在外。
温叙还没来得及去取茶筅，整个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旋身抵在了临窗的紫檀大茶案前。陆执双手撑在温叙身侧的紫檀案沿上，高大挺拔的身躯欺身压下，将青年严严实实地困在自己胸膛与茶案之间。
两人贴得极近，陆执胸口西装内袋里那枚天元紫檀暖玉牌隔着衣料，正巧抵在温叙心口。
陆执抬起右手，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轻轻摩挲过温叙微扬的唇角，幽暗眸底翻涌着还没散尽的浓烈醋意与炙热暗火。
陆执低头逼近温叙泛红的眼尾，带着清冽乌梅酸香的气息拂过他耳廓：“温先生算得真准，连我今日要喝三碗酸梅汤都提前备好了……既喂了酸的，拿什么赔我甜的？”
浓烈的乌梅冷香混着男人身上特有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烫得温叙眼睫微颤，白玉般的耳根染上一层绯红。
看着眼前这位在外威震京华、在内却因为一幅没画成的画连干三碗酸梅汤的陆家主，温叙心底最柔软的一角塌得一塌糊涂。他没有躲闪那道灼热的视线，反而主动抬起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男人胸前那条冷灰色的真丝领带，往自己身前拉近了半寸。
“酸梅汤是平肝降火的，自然不能白喝。”温叙仰起脸，眼尾那颗淡红小痣在窗外映入的波光里潋滟生姿，声音温软如江南春水，“今日长白山新采的野生红松子刚空运到后苑，明日我用重瓣苦水玫瑰酱和九蒸云茯苓，在工坊亲手做一笼松子玫瑰茯苓糕，只喂陆先生一人，可够赔了？”
陆执视线落在胸前领带那截白皙修长的指尖上，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眼底最后一点冷意彻底融化成深不见底的宠溺。
他反手握住温叙的手腕，低头将额头抵在青年温热的颈侧，沙哑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水阁里回响：“好，明天我把集团日程推了，留在后苑工坊给你打下手。”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三盏酸梅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