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后苑围炉与烤橘微醺 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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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二刻，柳荫街上的车马喧嚣终于渐渐隐去。
忙碌了一整日的叙香斋前庭已经落锁熄灯，唯有五进后苑那口宋代古井旁的临轩暖阁里，还亮着一盏温和的宣纸落地宫灯。
暖阁内没有点熏香，竹编矮几中央支着一只巴掌大的宜兴红泥小火炉。细密的松木白炭在炉膛里静静燃烧，时不时发出两声极轻的清脆爆响。
铁丝网架上，四颗饱满圆润的江南丹霞红橘正被炭火烘烤得表皮微焦，柑橘果皮受热溢出焦甜微酸的暖香。网架正中央的粗陶砂铫里，十五年新会老陈皮、去核赵州雪花梨块、微火焙过的黄精与政和十年寿眉老白茶正咕嘟翻滚着琥珀色茶汤，醇厚的药木果香漫过窗棂，将初春寒夜的湿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温叙卸去了白日里待客的宋锦外衫，只穿一件宽松的月白亚麻交领中衣，乌发用一根素竹簪松松挽起。
他坐在竹编矮榻上，左手执小竹夹翻动网架上的红橘，右手拿着一支小楷狼毫，在宣纸手札上核对开院三日来的药材损耗，顺带将雨水节气茶宴所需的江南头采春芽与道地白茯苓配比一一批注清楚。
连续三日高强度的点茶击拂与刻牌核账，让他眼下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倦意，手腕也不自觉地搭在矮几边缘借力。
就在砂铫里的陈皮雪梨老白茶沸起第三道鱼眼泡时，后苑通往东侧胡同的角门处，准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两长一短的叩门声落下，暖阁木门被轻轻推开。
陆执一身墨黑双排扣羊绒大衣迈步而入，宽阔肩头还沾着几缕夜雾水汽。守在门外的陈伯接过家主换下的大衣与公文包，无声地替两人掩好暖阁门扉，退回院外廊下候命。
“今天集团跨国并购会开到这么晚？”
温叙放下狼毫笔，抬眸看向准时在十点整踏入后苑的男人，顺手提起砂铫，将滚烫澄澈的琥珀色茶汤注入一只建水紫陶盏中，递了过去：“外头春寒露重，先喝口热茶驱寒。这是用十五年新会老陈皮配十年寿眉慢煨的雪梨老白茶，最能温肺暖胃，夜里喝了也不伤神。”
陆执未发一言，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温叙身侧的竹编矮榻上自然落座。
两人膝盖挨着膝盖，矮榻顿时显得有些局促。陆执接过紫陶茶盏饮了一大口，温润甘醇的陈皮雪梨药香顺着喉管滑入胃袋，将一整日高强度商战带来的紧绷与燥郁瞬间抚平。
他放下茶盏，深沉目光落在温叙被炭火映得微红的侧脸上，视线在那颗右眼尾的淡红小痣上停顿片刻，随即下移，落在了青年微垂的右手腕上。
没有多余的客套，陆执直接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一把将温叙纤长的右手腕握进掌心，拉到自己膝头。
“怎的了？”温叙微怔。
“这三天点茶加刻竹牌，手腕都肿了，自己不知道？”
陆执冷峭眉峰微蹙，右手腕间那串百年沉香佛珠随着他的动作贴上温叙微凉的皮肤。这位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千亿家主，此刻却屏着呼吸，用带着薄茧的温热拇指指腹，轻柔地按上温叙腕骨内侧的阳池穴与内关穴。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揉开连日悬腕击拂茶筅积攒的酸胀。
温叙只觉一股热意顺着腕骨脉搏蔓延至耳根，原本紧绷酸软的筋骨在这阵沉默的揉按中渐渐松弛下来。他垂下眼睫，看着男人低垂的冷峻眉眼，没有抽回手，只轻声道：“不过是开院头三日规矩多些，往后上了轨道便轻省了。”
陆执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细嫩的肌肤，嗓音低沉：“开院是要紧，但若是累坏了手，我拿这叙香斋试问。”
话音未落，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紧接着是乔南清脆的敲门声：“阿叙，还没走吧？明儿个清欢席和问道席的贵宾核验名册我刚整理好，有一位特殊客人的拜帖，还得请你过目定夺！”
温叙轻轻动了动手指，陆执虽有些不悦地眯了眯眼，却还是松开手，端起紫陶茶盏啜了一口。
“进来吧。”温叙应道。
乔南怀里抱着一摞烫金预约册，手里还捧着一只雕花青竹扇盒，推门进来第一眼先瞧见稳坐矮榻另一侧的陆执，顿时把后半句玩笑话咽了回去，规规矩矩地站直行礼：“陆先生也在呢！夜安！”
陆执淡淡颔首，目光却落在了乔南手里那只透着文人墨香的青竹扇盒上。
乔南连忙将名册与扇盒呈到矮几一角，兴致勃勃地向温叙汇报：“阿叙，你还记得京城书画院最年轻的那位国画新贵沈清弦沈公子吗？就是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去年一幅山水手卷在秋拍拍出两千万天价的那位青年才俊！”
温叙翻开名册看了一眼上头的名字：“略有耳闻，似乎是鲁老先生一位故交的关门高足。”
“对对对，就是他！”乔南全然没注意到矮榻旁某位家主逐渐冷下来的眼神，还在眉飞色舞地往下说，“这位沈公子立春那天在长街外远远见过你一面，惊为天人！他不仅花重金从一位世家老前辈手里匀来了明起连着三天的清欢席竹牌，刚才还特意派书童送来了这柄他亲手绘制、亲笔题诗的湘妃竹折扇，说是仰慕温先生风骨已久，想请温先生明日闲暇时抚琴点茶，与他共论宋元丹青风雅！”
说着，乔南打开青竹扇盒，取出那柄泥金笺扇面缓缓展开。
扇面上以精妙的宋院工笔重彩画着苍松白雪与曲水亭台，水榭正中立着一道身着天青宋锦长衫、执银瓶注汤的清隽青年背影，连青年右眼尾那颗微红小痣都点染得神韵十足；扇面留白处，更以俊秀行书题着一行小字：松雪点茶美人图，赠叙香斋温君雅鉴，沈清弦顿首拜题。
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脆响，突然在安静的暖阁里炸开。
乔南话音戛然而止，循声低头看去，只见矮榻旁那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陆氏家主，右手腕间那串十八籽沉香佛珠已被指节绷得死紧，左手刚从铁丝网架边拿起的一颗烤红橘，烘得焦脆的橘皮竟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陆执冷冽如冰刃的凤眸微微眯起，视线落在扇面上松雪点茶美人图那一行题字上，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能将红泥炭炉里的火苗当场冻灭：“点茶美人图？连订三日？”
乔南后背汗毛倒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当着正主的面报了什么要命的消息，吓得手里的名册差点滑落：“不、不是的陆先生！那只是常规的二进清欢席，跟四进天元阁隔着十万八千里呢！阿叙，名册放这儿了，我突然想起前庭账房还有水电单没核，先走一步！”
不等温叙开口，乔南已经脚底抹油般溜出暖阁，顺手把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暖阁内重新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只是空气里除了陈皮与焦糖橘香外，似乎凭空多出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酸意。
陆执冷着一张俊美逼人的脸，垂眸盯着指缝间碎裂的焦橘皮，薄唇抿成一条冷峭直线，既不说话，也不再去碰那盏老白茶。
温叙没有像从前在陆公馆初期那样搬出协议条款客套疏远，反而觉得身旁这个掌控千亿帝国却为了一把折扇生闷气的男人有些难得的鲜活。他眼底漾起一丝浅笑，伸手从陆执掌心里取过那颗被捏裂外壳的红橘，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地剥开滚烫橘皮与白色橘络。
温叙看着男人指间无辜碎裂的橘皮，眼尾微弯，捻起一瓣温软淌汁的烤红橘递到那双薄唇边，轻声道：“十五年的新会陈皮都压不住陆先生今晚的酸气……尝尝这瓣烤橘，甜的。”
陆执身体微僵，缓缓抬起幽黑深邃的凤眸，视线死死锁住青年近在咫尺的温润笑眼与微翘的淡红小痣。
静默两息，男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究低下头，就着温叙白皙的指尖，将那瓣温热饱满的烤红橘含入口中。
甘甜温润的橘汁在齿间爆开，陆执微烫的舌尖似无意般轻轻掠过温叙沾了一点果蜜的指腹。温叙指尖微颤，刚欲收回手，手腕却已被男人顺势一把扣住，力道不容抗拒却又极尽克制。
“确实甜。”陆执嗓音沙哑得厉害，拇指轻轻蹭过温叙泛红的指尖，“但只准喂我一个人。”
他站起身，从门边衣架上取过陈伯备好的那件宽大玄色紫貂狐裘大氅，兜头披在温叙肩上，将青年单薄修长的身躯连同那双手严严实实地裹进大氅怀抱里，半点夜风也透不进去。
提灭炭炉、推开后苑角门，加长迈巴赫早已静静停候在青石巷口，陈伯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踏上车阶前，陆执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将温叙完全笼罩在夜色与宫灯交界处。
陆执替温叙系好大氅领口的绒绳，指腹擦过他微热的耳垂，声音低沉微哑：“阿叙，我不喜欢旁人把你画进扇子里。明天下午，我去天元阁等你。”
温叙感受着耳垂上传来的滚烫温度，心跳微乱了一拍，却还是迎着男人的目光温声应下：“好，天元阁本来就只留给陆先生。”
黑色迈巴赫平稳地滑入初春夜色，缓缓驶离灯火阑珊的柳荫街。
温暖静谧的后座车厢内，陆执一只大掌紧紧包裹着温叙带着橘香的右手，另一只手则面无表情地将随手带出来的那只青竹扇盒丢进了车门最深处的冷僻暗格里。
温叙靠在男人宽阔安稳的肩头，听着耳畔沉稳有力的心跳，想起明日下午那位不知深浅的书画院才俊即将登门，又瞥了一眼身旁男人紧绷冷硬的下颌线条，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看来明日后苑小厨房倒是不必特意备什么明前春茶了，怕是得提前多煨一盅加倍酸爽的古法乌梅桂花酸梅汤才够用。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后苑围炉与烤橘微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