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与暗水潜流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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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四，雨水节气前一日，清晨的柳荫街刚飘起几缕湿润春雾。
叙香斋五进后苑的独立药膳工坊内，炉火正温。
假若此刻有哪位陆氏集团的跨国高管或是京圈世家家主踏入这间工坊，只怕会惊得把眼珠子掉在青砖地上。
只见平日里在陆氏董事局挥斥方遒、签百亿并购案都面不改色的千亿掌舵人陆执，此刻已经脱去了那身冷峻挺括的墨黑西装外套。他里头的高定雪白衬衫袖口被齐整地挽至小臂中段，腰间竟还系着一条温叙平时备料用的藏青色亚麻围裙。
高大挺拔的男人端坐在一张低矮的青石药案前，微蹙着冷峭深峻的眉峰，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玲珑的纯银松子钳，正对着竹匾里刚从长白山空运抵京的野生红松子如临大敌。
“咔嚓。”
陆执指节微一用力，坚硬的红松子壳应声崩裂，连带着里头娇嫩雪白的松子仁也被夹成了两截碎末。
陆执盯着青石案上那几颗接连阵亡的碎松仁，周身气压比昨日在二进穿廊面对情敌时还要低沉几分。
正在紫檀流理台前过筛九蒸九晒云茯苓粉的温叙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男人紧绷的下颌线，眼尾那颗淡红小痣弯起一抹清浅笑意。他拍净指尖细腻如雪的茯苓白粉，缓步走到青石药案旁，自然地俯下身。
微凉带香的青年气息瞬间笼罩在陆执肩头。
温叙伸出白皙修长的右手，轻轻覆在陆执握着纯银松子钳的大手背上，温声指点：“野生红松子壳厚而仁脆，陆先生平日里执掌大权惯了，使的是千钧破竹的力道，松子仁自然受不住。你看，银钳刃口只卡住松子尖端那道天然微裂的缝隙，手腕不必发死力，指腹轻轻一旋，壳就自己开了。”
青年温软的掌心贴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背，带着他手腕微旋。
“啪”的一声轻响，深褐色的松子外壳向两侧整齐分开，一颗饱满完整、泛着象牙白油脂光泽的松子仁完好无损地滚落在白瓷碟中央。
陆执幽黑的凤眸从那颗完整的松子仁移向近在咫尺的温叙侧脸，呼吸微沉了半分：“学会了。你去忙明日茶宴的正事，这竹匾里的松子，晌午前我全给你剥出来。”
还真把这工坊小工的差事当成百亿军令状来办了。
温叙唇角微弯，也没再同他客气，转身回到流理台前，开始筹备明日雨水节气茶宴的重头戏：雨水春茶茯苓糕，配明前春芽甘露饮。
按照江南宋氏一脉传下的古训，凡逢二十四节气大宴，入口的每一道药食同源细点，除了极致的风味，更要把控分毫不差的药理安全。
温叙唤来候在廊下的高铭与两名核心药师，打开工坊东侧的高清全景摄像记录仪，将今日清晨刚送达的江南头采早春嫩芽、九蒸九晒道地白茯苓、怀山药泥与天然百花露逐一置于光谱检测台与古法银针试盅前。
陆执手里的银松子钳规律地发出清脆轻响，剥出的松子仁已是颗颗饱满完整，目光却始终安静地追随着流理台后那道专注严谨的身影。
只见温叙手法利落地将头采春芽榨取的浅碧茶汁揉入莹白如雪的云茯苓山药粉中，双色面团在苏式花梨木模具里压出精致的春雨润竹纹，送入松木蒸笼慢火蒸制。
两刻钟后，整整十二笼浅碧与莹白交织、清香扑鼻的雨水春茶茯苓糕正式出笼。
温叙没有立刻让人装盒备席，而是戴上无菌白手套，用纯银长箸从每一笼糕点的正中央与边角各随机夹取两块，连同同批次的生药材样本、春芽原汁一起，分装入二十四只高硼硅真空玻璃留样瓶内。
“高特助，劳烦按老规矩做双盲编号公证。”
高铭立刻上前，用加密打码机打印出二十四张带有唯一防伪溯源码的红色封条，当着全景监控镜头的面，与温叙共同签字按印，将全部留样瓶交叉封死，锁入工坊角落那台二十四小时独立供电、联网公安与药监云端数据库的恒温留样冰柜中。
陆执将最后一颗剥好的红松子仁放进白瓷碟，看着温叙锁好留样柜的背影，低声开口：“只是日常节气茶点，每一炉都做到双盲公证留样，外头那些医药实验室只怕都没你这工坊严苛。”
温叙摘下手套，拿起那碟剥得满满当当、宛如白玉珠般的红松子仁，清润眉眼间透着一股清醒通透的从容：“外婆常说，药食同源四字，食在风雅，药在性命。叙香斋如今在风口浪尖上，盯着的眼睛太多，把规矩锁死在前面，总好过日后百口莫辩。”
高铭办妥公证手续便识趣地退出了工坊。
温叙端起陆执耗费一上午剥出来的那碟饱满红松子仁，先在文火炒锅里焙出浓郁松脂香，再嵌入揉好的九蒸云茯苓粉与甘肃重瓣苦水玫瑰蜜酱中，单独放进一只小巧的紫竹蒸笼里。
不过一刻钟，白雾蒸腾而起，清甜馥郁的玫瑰花香混着焦香醇厚的松子油脂气息，瞬间填满了整间后苑工坊。
温叙揭开竹笼盖，只见六枚洁白松软如云雪的菱花糕体静静卧在碧绿荷叶上，半透明的糕皮下隐约透出嫣红欲滴的玫瑰蜜芯与饱满松仁。
“陆先生辛苦了一上午，先验验自己的劳务成果。”
温叙没有用银箸，只用净水洗净双手，捻起一枚温热松软的松子玫瑰茯苓糕，递到了站在流理台边的男人唇畔。
恰在此时，乔南怀里揣着明日雨水节气茶宴的最终实名核验花名册，哼着江南小调穿过后苑回廊，刚走到工坊半开的雕花木窗外，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透过雕花窗格，只见那位在外头被京圈权贵奉若神明、连笑模样都见不着一回的陆氏家主，此刻正系着一条靛蓝亚麻围裙，单手撑在紫檀流理台沿，将温叙半拢在自己怀里。
陆执就着温叙白皙的指尖咬下那半块温软的松子玫瑰糕，黑眸深邃如海，指腹轻轻蹭掉温叙鼻尖的一点白粉，低声道：“很甜。比陆公馆过去二十年吃过的所有东西都甜。”
窗外的乔南死死拿手里的名册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脑海里只剩下一行加粗的感叹：这真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豪门活阎罗陆爷吗？这分明是叙香斋老板娘背后最粘人的全职家属啊！
工坊内，温叙看着指尖剩下的半块玫瑰糕，耳尖微热，索性抬手将那剩下的半块送进了自己口中。
清甜不腻的苦水玫瑰酱包裹着酥脆饱满的红松子仁在舌尖化开，带着陆执亲手剥壳的温度，确实比寻常糕点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甘甜。
陆执看着青年自然吃下自己咬过那半块糕点的动作，眼底暗火微簇，刚想再俯身讨要一点甜头，窗外的乔南终于憋不住轻轻咳了一声，装作刚走过来的模样敲了敲门框：“那个，阿叙，陆先生！明日雨水茶宴各席的最终实名核验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送过来给你们过目！”
温叙神色如常地拍了拍手，接过乔南递进来的名册翻阅起来。
名册上大多是赵夫人、鲁老、秦院长以及京圈各大世家的熟面孔，唯独翻到二进清欢席三号桌时，上头标注着一行小字批注：原持牌人宏远实业张太太因出国考察，按规矩提前三日向账房报备，将当日席位实名转予旗下星耀时尚文化传媒公司代表林娇娇。
“手续都核验过了？”温叙随口问了一句。
“核验过了，身份证件和实名转让函都齐全，说是做国风美食专栏的。”乔南点头应道。
温叙合上名册，并未多想，只叮嘱道：“明日雨水节气有春雨，让前庭多备几把江南油纸伞，迎客时莫怠慢了。”
夜幕悄然四合，初春的第一场细雨随着晚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而在距离柳荫街十里外的一家隐秘地下私人会所包厢内，烟雾缭绕，灯光晦暗。
浓妆艳抹、身穿一身紧身亮片礼服的百万粉丝探店网红“饕餮娇娇”林娇娇，正贪婪地盯着茶几上那张五百万元额度的不记名瑞士银行本票，以及旁边一支装着透明无色液体的医用玻璃安瓿瓶。
温云澜坐在阴影里，冷笑着将那支安瓿瓶推到林娇娇手边：“林小姐，宏远张太太那张清欢席竹牌，我们已经花重金替你弄到手了。这管液体是我们用高纯度工业茶皂苷与强效催吐剂调配的，只管刺激胃黏膜呕吐和让肝酶指标暂时飙高，死不了人，你大可以放心。”
林娇娇一把抓过那张五百万本票塞进限量款鳄鱼皮手包，又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细小的玻璃药管：“周少，温少，你们放心！本姑娘演了五年探店剧本，装中毒吐白沫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这五百万能兑现，明天我保证在镜头前哭得全网心碎，把那家叙香斋锤成草菅人命的黑店！”
主位沙发上，周世轩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雪茄浓烟。
周世轩旋转着纯金镶钻打火机，冷冷睨着将药管塞进手包夹层的林娇娇：“记住，明天中午走出叙香斋大门三百米再喝下这管东西开直播，五百万尾款一分不少，医院那边温云澜已经安排好假病历了。”
“得嘞，周少就等着看明天的热搜头条吧！”
子夜时分，细密春雨笼罩全城。
叙香斋五进后苑的工坊早已熄灯落锁，唯有角落恒温留样冰柜上的二十四道红色防伪封条，在高清监控摄像头的红外微光下静静闪烁。
而在京城南郊的几座地下网络机房内，上千台电脑屏幕在同一时刻幽幽亮起，早已排版好的黑公关词条与通稿进入倒计时待发状态；酒店总统套房的化妆镜前，林娇娇摸着手包夹层里那支冰凉的玻璃药管，正对着镜头反复练习翻白眼抽搐的凄惨表情。
距离雨水节气晨钟敲响、五百万食安毒计正式引爆，仅剩最后六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与暗水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