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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御前 第八章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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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御前
乾清宫的铜鹤嘴里吐着龙涎香,烟是青灰色的,一缕一缕缠上房梁。
卫昭跪在殿中,已经跪了一炷香。
皇帝没叫他起来。
昭宁帝歪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玄色薄毯,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埋在灰里的灯。
“朕听说,”他终于开口,“你昨夜把瑞王的别院掀了。”
“臣奉旨查案。”
“朕什么时候让你查瑞王了?”
“臣查的是人口买卖。”卫昭说,“不是瑞王。”
皇帝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枯枝折断。
“你倒是会说话。”他把手伸出来,旁边的曹淳立刻上前,扶他坐直了些,“起来吧。”
卫昭站起来。
“账本呢?”
卫昭从怀里取出那本账册,双手呈上。
曹淳接过去,翻了两页,递到皇帝手边。皇帝没接,只侧过头,眯着眼看。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皇帝看了很久。
久到卫昭以为他要发怒。
可皇帝只是把账本合上,放在榻边。
“瑞王……糊涂。”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卫昭没接话。
“这事,到此为止。”皇帝说,“账本留下,人交给大理寺。你,回你的锦衣卫去。”
“陛下。”卫昭抬头,“账本上记着三十四条人命。”
“朕看见了。”
“三十四条人命,换一句‘糊涂’?”
曹淳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皇帝看着卫昭,眼神慢慢冷下来。
“卫昭,”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杀不动人了?”
卫昭跪下。
“臣不敢。”
“你不敢的事,做得还少?”皇帝喘了两口气,“瑞王是朕的侄儿。他做错了事,朕会罚他。可朕罚他,是朕的家事。你一个锦衣卫,把手伸进朕的家事里,你想做什么?”
“臣只想查案。”
“查案?”皇帝笑,“你查的是案,还是十七年前那笔账?”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卫昭伏在地上,没动。
“起来。”皇帝说,“朕今天不杀你。”
卫昭站起来。
皇帝打量着他,看了很久。
“二十六了。”他说,“该成家了。”
卫昭没说话。
“朕给你指一门亲。”皇帝说,“首辅宋怀瑾的义女,苏氏。才貌双全,知书达理。宋家是清流领袖,你娶了他家的女儿,朝堂上也能少些人骂你。”
“臣不娶。”
皇帝眯起眼。
“你说什么?”
“臣不娶。”卫昭抬起头,“臣心里有人。”
“谁?”
“顺天府仵作,姜青梧。”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咳嗽起来,曹淳赶紧上前替他顺气。
“仵作?”皇帝一边咳一边笑,“你要娶一个仵作?一个验尸的?一个贱籍?”
“是。”
“你知不知道,你娶了她,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你?”
“臣不在乎。”
“你不在乎,朕在乎。”皇帝收了笑,“朕的锦衣卫指挥使,娶一个贱籍女子为正妻,传出去,朕的脸往哪儿搁?”
“陛下。”卫昭说,“臣的脸,十七年前就没了。”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
殿里静得可怕。
曹淳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皇帝摆摆手。
“罢了。”他说,“你要娶,就娶。朕成全你。”
“谢陛下。”
“别急着谢。”皇帝看着他,眼神像刀,“朕倒要看看,你娶了一个仵作,还怎么在朝堂上站。你那些同僚,那些御史,那些清流——他们能把你生吞了。”
“臣等着。”
皇帝挥挥手。
“滚。”
卫昭磕头,退出殿外。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宫道两边是高大的红墙,墙头压着一线暮色。远处传来更鼓,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口发闷。
曹淳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
“卫大人,”曹淳忽然开口,“你这一步,走得险。”
“曹公公也这么觉得?”
“咱家不觉得险。”曹淳笑了笑,“咱家觉得,你走得太急了。”
卫昭停下脚步。
“陛下今天不杀你,不是因为心软。”曹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是因为他还要用你。瑞王那边,他压不住了。首辅那边,他也压不住了。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谁都不认、只认他的刀。”
“所以他把刀柄递给我。”
“可他怕刀太快,割了自己的手。”曹淳说,“所以他给你娶一个仵作。仵作出身低,没有娘家,没有根基。你娶了她,就等于告诉全天下:你卫昭,除了朕,谁也不要。”
卫昭沉默了一会儿。
“曹公公,”他说,“你说这些话,是替陛下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
曹淳笑而不答。
“咱家只是觉得,”他说,“那个姜仵作,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她验尸的本事,咱家听说过。”曹淳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卫大人,你要是真想查十七年前的案子,光靠刀不够。你得有一双能看见死人身上秘密的眼睛。”
他转身走了,拂尘在身后一甩一甩。
卫昭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灯笼。
***
回到诏狱,圣旨已经先到了。
内侍站在院子里,笑得像一朵菊花。姜青梧跪在阶下,手里捧着黄绫,整个人还是懵的。
卫昭走过去。
“起来吧。”他说。
姜青梧抬头看他。
“你求的?”
“嗯。”
“为什么?”
卫昭看着她,没说话。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姜青梧,”他说,“你爹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你要用一辈子还?”
“不是。”
“那是什么?”
卫昭伸手,把她手里的黄绫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是因为,”他说,“满京城的人,只有你看见那三具尸体的时候,想的是替她们讨个公道,不是替自己捞好处。”
姜青梧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卫昭把黄绫重新塞回她手里,“你骂人的时候,很像你爹。”
姜青梧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内侍在旁边小声提醒:“姜姑娘,接旨得磕头。”
姜青梧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磕了三个头。
“民女……接旨。”
内侍笑眯眯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姜青梧捧着圣旨,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卫昭。”
“嗯。”
“我嫁给你,能继续验尸吗?”
卫昭看了她一眼。
“能。”
“能查案吗?”
“能。”
“能骂人吗?”
“别骂我。”
姜青梧想了想。
“行。”她说,“那我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