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退婚 第九章退婚 ...
-
第九章退婚
姜青梧回到板凳胡同的时候,巷子口已经围满了人。
“来了来了!”
“就是她,那个女仵作!”
“听说要嫁进卫家了?”
“卫家?哪个卫家?”
“锦衣卫指挥使!阎王爷那个卫家!”
姜青梧低着头,从人堆里挤过去。
阿蛮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姑娘!您可回来了!”
“哭什么,我还没死。”
“您要是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姜青梧拍了拍她的脑袋,进了院子。
福伯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没劈完的柴,眼睛红红的。
“福伯。”
“姑娘。”福伯站起来,嘴唇哆嗦,“老爷在天有灵……”
“行了行了。”姜青梧赶紧打断他,“我嫁人,不是出殡。”
福伯把眼泪憋回去,可憋不住,转过身去抹脸。
姜青梧进了屋,把圣旨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大红的绫子,金线的字,沉甸甸的。
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阿蛮。”
“哎。”
“你说,锦衣卫指挥使,一年多少俸禄?”
阿蛮愣了:“我哪儿知道……”
“我打听过了,正三品,一年一千石米,还有绢、棉、炭。”姜青梧掰着手指头,“再加上冰敬、炭敬、各种孝敬,一年少说几千两。”
“那……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姜青梧叹了口气,“我一个验尸的,嫁过去,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他那些同僚的夫人,能把我生吞了。”
“那您不嫁?”
“陛下的旨,说不嫁就不嫁?”
阿蛮不说话了。
姜青梧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不行。”她说,“我得去退婚。”
“退婚?!”阿蛮吓得差点跳起来,“跟谁退?跟陛下退?”
“跟卫昭退。”姜青梧把圣旨卷起来,塞进袖子,“旨是他求的,他要是肯去陛下面前说一句‘臣不娶了’,这婚就能退。”
“他凭什么肯啊?”
“凭我不愿意。”
锦衣卫衙门在城东,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顺天府的气派多了。
姜青梧走到门口,被两个校尉拦住。
“干什么的?”
“找你们指挥使。”
“有帖子吗?”
“没有。”
“没有帖子也敢来?”校尉上下打量她,“去去去,一边儿去。”
姜青梧没动。
“我叫姜青梧。”她说,“你们大人刚求陛下赐了婚,要娶的就是我。你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来退婚。”
两个校尉对视一眼,脸都绿了。
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跑得帽子都歪了。
没过多久,陆云峥从里面出来,一脸为难。
“姜姑娘,”他搓着手,“您这是……闹哪出啊?”
“我找卫昭。”
“大人他……他在忙。”
“忙什么?”
“忙……”陆云峥卡住了,“忙着擦刀。”
“那我等他擦完。”
陆云峥没辙,只好把她请进去。
锦衣卫衙门里比外面还冷。
廊下站着一排排校尉,个个腰佩绣春刀,看见她进来,眼神都跟看怪物似的。
姜青梧目不斜视,跟着陆云峥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间屋子,门开着。
卫昭坐在里面,果然在擦刀。
他坐在一张旧木桌前,桌上铺着一块白布,布上摆着那把叫“霜降”的绣春刀。他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正一寸一寸地擦着刀身。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
“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陆云峥说,你脸色不好。”卫昭把刀翻了个面,“坐。”
姜青梧没坐。
她站在门口,从袖子里掏出圣旨,放在桌上。
“卫昭,我来退婚。”
卫昭擦刀的手停了停。
“为什么?”
“不为什么。”姜青梧说,“我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不愿意嫁给你。”
卫昭放下棉布,抬起头。
“理由。”
“三个。”姜青梧竖起手指,“第一,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我是仵作。门不当户不对,我嫁过去,你丢人,我也难受。”
“我不觉得丢人。”
“第二,”姜青梧没理他,“这婚是陛下赐的,你求的。你求这婚,是为了护着我,还是为了查案?”
卫昭看着她,没说话。
“第三,”姜青梧说,“我不给人当包袱。”
屋里静了一会儿。
卫昭站起来。
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把姜青梧整个人罩住了。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卫昭走到她面前,“第一,我不觉得丢人。谁觉得丢人,让他来找我。”
“第二,”他顿了顿,“我求你,一半是为了查案,一半是为了护你。这两件事,在我这里,不冲突。”
“第三,”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包袱。你是姜九的女儿,是顺天府最好的仵作,是我见过的最不要命的女人。谁要是把你当包袱,那是他眼瞎。”
姜青梧被他看得有点发慌。
“你……你别说这些好听的。”
“我不会说好听的。”卫昭说,“我要是会说好听的,也不至于二十六了还娶不上媳妇。”
姜青梧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板起脸。
“反正我不嫁。”
“旨是陛下下的。”卫昭把圣旨推回她面前,“你要退,去跟陛下说。”
“你替我去说。”
“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娶。”
姜青梧愣住了。
卫昭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又红了。
“姜青梧,”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日子长着呢。你嫁过来,我要是有一件事对不起你,你拿你那把刀,往我脖子上抹。”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卫昭说,“所以我才敢娶。”
姜青梧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从锦衣卫衙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姜青梧走在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走到一个路口,忽然停住。
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跟着她走了两条街。
她拐进一条小巷,贴着墙站住。
脚步声近了。
一个黑影转进来,她抄起墙边的一根木棍,劈头就打。
黑影一闪,木棍落空。
“姜姑娘,是我。”
青雀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
“你跟着我干什么?”
“大人让我跟着。”
“我说了不用。”
“大人说,你说不用,也得跟。”青雀把手里那包东西递过来,“大人让我给你的。”
“什么?”
“金疮药,还有一包桂花糕。”青雀说,“大人说,你爱吃甜的。”
姜青梧看着那包桂花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说什么了?”
青雀想了想。
“大人说,”她学着卫昭的语气,“‘让她别退婚。退了,我不好跟陛下交代。’”
姜青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卫昭。”
她接过桂花糕,掂了掂,转身往家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青雀。”
“在。”
“明天,带我去城北棺材铺。”
“去棺材铺做什么?”
“找一个姓孙的老头。”姜青梧说,“我爹的旧友。”
青雀看了她一眼。
“大人说,你去哪儿,我得先告诉他。”
“那你就告诉他。”姜青梧说,“顺便问问他,十七年前,我爹是不是也去过城北棺材铺。”
第二天一早,姜青梧去了城北。
孙伯的棺材铺在一条叫槐树胡同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两口白皮棺材,一口上了漆,一口没上。
孙伯正在刨木板,刨花卷得像一朵朵白花。
他六十五了,背驼得厉害,可手还稳。
“孙伯。”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半天。
“青梧?”他放下刨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看我?”孙伯笑了一声,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你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姜青梧在他对面坐下。
“孙伯,我爹死前,是不是来找过您?”
孙伯刨木板的动作停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姜青梧看着他的眼睛,“我猜的。”
孙伯沉默了一会儿,把刨子放下。
“你爹死前三天,来过。”他说,“他跟我借了二十两银子。”
“借银子做什么?”
“他没说。”孙伯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点上,抽了一口,“他只说,他要办一件大事。办成了,就能给一个人翻案。”
“给谁翻案?”
孙伯没回答。
他抽了两口烟,忽然问:“青梧,你爹那套刀,还在吗?”
“在。”
“十二把,一把不少?”
“一把不少。”
孙伯点点头。
“那你回去,把刀一把一把拆开看看。”他说,“你爹那个人,藏东西,从来不藏在面上。”
姜青梧心里一动。
“孙伯,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孙伯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爹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巷子两头,“青梧,你听我一句劝。”
“您说。”
“别查了。”孙伯说,“你爹就是查这个查死的。你一个姑娘家,查不动。”
“孙伯。”
“走吧。”孙伯摆摆手,“以后别来了。”
姜青梧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孙伯,”她说,“我爹死的那天,您去河边看过吗?”
孙伯背对着她,肩膀抖了一下。
“看过。”
“他……是什么样子?”
孙伯沉默了很久。
“眼睛没闭。”他说,“我给他合的。”
姜青梧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走出棺材铺,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
她想起父亲教她验尸的第一天,说的第一句话。
“青梧,死人不会说话。所以你得替他们说。”
“爹,”她心里说,“我记住了。”
回到家的当天晚上,姜青梧把父亲的十二把刀,一把一把拆开了。
刀柄是木头的,缠着旧麻绳。她把麻绳解开,把刀柄卸下来。
前十一把,什么也没有。
第十二把,最薄的那把,刀柄里是空的。
里面塞着一小卷纸。
姜青梧把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甲申年八月初三,冷宫火。死者非太子。卫氏子未死。玉牌半枚,藏于——”
字到这里,断了。
纸的背面,有一道焦黑的痕迹。
像是被人烧过,又抢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