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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王府门前 第五章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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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王府门前
绿袍人踩着台阶下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
四十来岁,白面无须,嘴唇薄,笑起来像一把合拢的折扇。
“下官瑞王府长史,周焕。”他拱了拱手,姿态做得足,眼睛却没看卫昭,“卫大人好兴致,半夜三更,带着兵闯王府的别院。”
“锦衣卫办案。”卫昭说,“周长史拦我,是王府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王府的意思,就是王爷的意思。”周焕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王爷说了,这院子是王府产业,里面的人,是王府的奴婢。锦衣卫要搜,先请旨。”
姜青梧站在铁门边,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
陈翠娘缩在墙角,怀里抱着另一个姑娘,两个人抖成一团。
“周长史。”姜青梧开口。
周焕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你是?”
“顺天府仵作,姜青梧。”
“仵作?”周焕笑了一声,“什么时候,锦衣卫办案,要带一个验尸的婆娘了?”
“因为这里有活人。”姜青梧说,“也有死人。”
她侧开身,让周焕看见屋里的木板床。
周焕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这些是王府采买的奴婢,不服管教,关在此处思过。”他说,“怎么,锦衣卫连王府管教奴婢也要管?”
“奴婢?”姜青梧走到陈翠娘身边,把她扶起来,“周长史,你管这个叫奴婢?”
陈翠娘抬起头。
她的脸苍白,嘴唇干裂,脖子上有一道红痕,手腕上全是勒痕。
“我是陈翠娘。”她说,声音发抖,“我是城南铁匠铺王家的媳妇。我不是奴婢。”
周焕的眼睛眯起来。
“你认得她?”姜青梧问。
“不认得。”周焕说。
“她认得你。”姜青梧说,“她刚才看见你,往我身后躲。”
“那是她怕生。”
“她怕生,不怕我?”
周焕不说话了。
卫昭往前走了半步。
他走得很慢,可周焕身后的王府卫队,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周长史,”卫昭说,“这些人,我要带走。”
“大人要带走王府的奴婢,可有圣旨?”
“锦衣卫拿人,什么时候要过圣旨?”
“拿江湖草莽,自然不要。”周焕把令牌举高,“拿王府的人,就要。”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不让。
雨后的夜风灌进巷子,吹得灯笼乱晃。
姜青梧站在卫昭身后,看见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她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周焕。是怕卫昭真的拔刀。
锦衣卫指挥使杀了王府长史,这事闹到御前,谁也保不住他。
“卫大人。”她开口。
卫昭没回头。
“陈翠娘是苦主,不是奴婢。”她说,“苦主告状,天经地义。咱们不搜王府,只带苦主走,行不行?”
周焕冷笑:“苦主?她说是就是了?”
“她身上有王府的烙印。”姜青梧说。
所有人都愣了。
姜青梧拉起陈翠娘的袖子。
小臂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有一块铜钱大的疤。
“这是烫的。”她说,“烫的时候,人还活着。皮肉收缩,疤才会翻卷。死了再烫,疤是平的。”
她抬头看周焕。
“周长史,王府的奴婢,都兴在胳膊上烫个记号?”
周焕的脸终于变了。
巷子那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来,马上的人滚下来,一身内侍服色,手里举着一卷黄绫。
“圣旨到——”
所有人都跪了。
姜青梧也跟着跪下。
内侍展开黄绫,尖着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京师近来流言纷扰,民心不安。瑞王府别院一案,着锦衣卫即日撤出,移交大理寺会同刑部审理。钦此。”
卫昭没动。
内侍又念了一遍:“卫大人,接旨吧。”
卫昭抬起头。
“臣,接旨。”
他站起来,接过黄绫。
周焕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吟吟地看着他。
“卫大人,”他说,“下官早说了,要请旨。”
卫昭没理他。
他转身,走到姜青梧面前。
“把人带走。”
“圣旨说移交大理寺……”
“陈翠娘是苦主,不是案犯。”卫昭说,“苦主跟着仵作,天经地义。”
姜青梧看了他一眼,忽然想笑。
这个人,拿她刚才的话堵她。
回到姜家,天已经蒙蒙亮。
阿蛮烧了热水,给陈翠娘擦洗。姜青梧找出自己的旧衣裳给她换上,又煮了一碗姜汤。
陈翠娘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半。
“慢慢喝。”姜青梧说。
陈翠娘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哭起来。
她哭了很久。
姜青梧没劝,就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三月初五,”陈翠娘终于开口,“金花婆婆来给我开脸。她给我喝了一碗汤,说是稳心的,喝了出嫁不慌。”
“什么味道?”
“甜的。有点苦。”
“喝完呢?”
“喝完我就困。”陈翠娘说,“再醒过来,就在那个黑屋子里了。身上穿的还是嫁衣,可头上的盖头没了,手腕上绑着绳子。”
“后来呢?”
“后来每天有人来,给我灌药,拿针扎我胳膊,抽血。”她撸起袖子,胳膊上全是针眼,“抽完了,给我吃一颗金纸包的药丸。不吃就打。”
姜青梧看着那些针眼,手指慢慢收紧。
“你见过别的姑娘吗?”
“见过。”陈翠娘说,“有个穿绿袄的,跟我关在一块儿。她比我小,才十六。后来她不动了,就被人抬出去了。”
“抬去哪儿?”
“不知道。”陈翠娘摇头,“抬出去的时候,用草席裹着。”
屋里静下来。
姜青梧想起义庄里那三具尸体。
她们不是新娘。
她们是别处买来的、没有名字的姑娘。
死了,连一块碑都没有。
卫昭站在院里,背对着她。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他玄色的衣摆上,照出上面干了的血。
“大理寺。”姜青梧走到他身边,“大理寺卿是谁的人?”
“宋怀瑾的人。”
“首辅?”
“嗯。”
姜青梧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案子,查不下去了。”
“明面上,查不下去了。”卫昭说。
“暗地里呢?”
卫昭转过头,看着她。
“暗地里,”他说,“得有人把水搅浑。”
“怎么搅?”
“你今天不该说那句话。”
“哪句?”
“‘苦主告状,天经地义。’”卫昭说,“你把自己摘出去了,也把自己摘进来了。”
姜青梧没听懂。
卫昭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姜青梧僵住了。
“姜青梧,”他说,“从今天起,你别出门。”
“为什么?”
“因为周焕不会放过你。”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卫昭说错了。
周焕不是不会放过她。
周焕是当天下午就来了。
来的不是王府的人,是顺天府的差役。
张捕头走在最前面,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姜姑娘,”他站在门口,不敢看她,“府尹大人有令,请你过堂。”
“什么罪名?”
“私闯王府别院,盗换尸骨,诬告亲王。”
姜青梧笑了一下。
“三条,够砍几回?”
张捕头没说话。
姜青梧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陈翠娘站在门边,脸白得像纸。
“阿蛮,”她说,“照顾好她。”
然后她伸出手。
“张捕头,锁吧。”
铁链落在手腕上,冰凉。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停着一匹黑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衣佩刀。
卫昭。
他没动。
姜青梧也没喊。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跟着差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