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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月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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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山山口大捷的消息传回水寨的时候,梁锦正在码头上点验粮草。传令兵从马上滚下来,扯着嗓子喊了句“山口拔了”,码头上先是静了一息,然后爆出一片叫好声。梁锦把粮草单子往桌上一拍,扭头吩咐伙房杀猪宰羊,晚上犒赏三军。
庆功宴摆在码头边上的空地上,露天搭了棚子,八口大锅炖着肉,烧酒一坛一坛往桌上搬。全军上下除了当值的哨兵,全到了。梁锦坐了主位,陆景渊和裴云舒分坐两侧,桌上摆着功劳簿。
梁锦端着酒碗站起来,声音清亮,盖过了码头上呜呜的风。“月山山口这一仗,裴云舒带暗探队先突险地,清暗哨、断通联,十五个人摸掉对面十一个哨位,没折一个弟兄。陆景渊带八百骑兵正面攻坚,破寨门、烧仓库,全歼藩镇残余。两人首功,各赏银五十两,记大功一次。”
底下人起哄叫好。裴云舒站起来接了赏,陆景渊也站起来接了赏。两人隔着桌角,谁也没看谁,各自坐下。
宴上热闹,划拳的、灌酒的、拍桌子吹牛的,唯独主桌这一角闷得跟冰窖似的。裴云舒低头吃菜,偶尔跟旁边的赵九说两句暗哨的事。陆景渊跟梁锦对了两碗酒,话比平时少了大半。底下兵卒喝到兴头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裴姑娘,陆将军,你俩怎么不碰一碗?这回你俩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
满场静了一瞬。裴云舒端着酒碗的手没动,陆景渊搁了筷子也没端碗。梁锦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喝你的酒,管主帅的事做什么。再多嘴明天去刷马厩。”
起哄那个缩了脖子,但底下人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压都压不住。
流言在大捷之后反而炸了锅。原先只是伙房里几个老卒嘀咕,现在全营都在传。传得有鼻子有眼:陆景渊他爹当年在军前营,裴家出事的时候他爹不光没拦着,还主动把裴家的兵接了过去,三成部曲一个没少全编进了自己营里。有人说陆景渊这一身战功打根上就沾着裴家的血,裴家丫头这回跟陆景渊一块儿打仗,不知心里什么滋味,有人说怪不得两人打完仗连句话都不说。
新兵信得快,老兵半信半疑。最要命的是据点里收降的那几百号藩镇降兵,私底下传得最欢,添油加醋,没两天就把“陆家主动构陷裴家”传成了铁板钉钉的事。
梁锦第二天一早就查清楚了。她把全营集合起来,把那几个传谣传得最凶的降兵拎出来,当场审明了是有人背后指使,借降兵的口把水搅浑。梁锦没客气,为首的两个降兵当众斩了,脑袋挂在营门口示众。传谣传得凶的老兵各领了二十军棍,打完撂下一句话:“再让我听见谁在营里传这种话,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压完了军营,梁锦把裴云舒叫到码头上。
“流言我压下去了,面上的。”梁锦靠着船坞柱子,手里转着根草棍,“底下人服不服,那是另一回事。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陆景渊到底怎么回事?打仗那天我看着你俩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打完连话都不说,你俩唱的哪出?”
裴云舒站在江风里,说道:“据点里翻出来的东西,全套的旧档,白纸黑字写着陆家主动请领裴家部曲,换边关权柄。官印、笔迹、纸色全对得上,挑不出破绽。”
“你信?”
“不知道。理智上我知道这局做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故意往咱们眼前递的。可我爹娘死了十年,我查了十年,头一回看见白纸黑字的旧档写着我爹当年怎么死的。每多看一眼,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深一分。”
梁锦没劝她。她把草棍往江里一扔。“我不问旧案对错,不站队陆家。我就跟你说一句,战场上我永远站你这边。你信我这句话,把后背交给我。别的事,你慢慢想,想不明白就接着想,想打谁就打谁。我当兵的只管打仗,不管断案。”
裴云舒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陆景渊那头,所有人都看见他沉默。军中流言满天飞,他该巡营巡营,该练兵练兵,谁跟他提这件事他都不接茬,只把军务一桩一桩办利索。有人夜里瞧见他在帐中翻旧信,翻到后半夜灯还亮着。赵九进去送茶,看见桌上摊着他爹陆庭当年从边关寄回来的家书,一封一封按年月排着,旁边搁着几页手抄的辞让折底稿。
赵九没敢问,出来跟孙七说:“将军这阵子瘦了。”
孙七叹气:“废话。换你你试试,一边是全军戳脊梁骨,一边是裴姑娘冷着脸,证据全套搁桌上他连辩都没法辩。”
陆景渊确实没法辩。全套伪证做得太真了,真到他翻遍他爹留下的旧信和底稿,也只能证明辞让折被压过,证明不了他爹没主动请领。黑手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连让他自证清白的路都堵死了。
裴云舒这几天的日子也不好过。白天她照常办事,跟赵九对暗哨、跟梁锦核防务、给十三回信说边关缺什么药材。夜里她就关在帐里翻那套伪证,一页一页比对笔迹、刮纸边、验墨色。她越查越明白,真纸假字、真印假文、真事假论。纸张是泰安年间的老纸,官印是当年的真印,但中间关键的行文和批注是后补的,补得极精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伪造。
她在帐里对着那套卷宗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把卷宗收好揣进怀里,掀帘子出来,往中军帐走。
路上碰见赵九。赵九看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了句:“裴姑娘,你这是……”
“当众对峙。”裴云舒没停步,“十年血债,今日清算。”
赵九愣在原地,赶紧跑去找梁锦。
中军帐里梁锦正在跟陆景渊议军需,帐帘一掀裴云舒进来了,怀里抱着那卷文书,往桌上一搁。
“梁将军,陆将军。”她没带火气也没带情绪,“这卷东西是据点里翻出来的全套旧档,里头写明了陆家当年怎么接我裴家的部曲、怎么压辞让折子。我查了一整夜,纸是真纸,印是真印,字是后补的。可我没法证明是后补的。”
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裴云舒看着陆景渊,眼神冷得像磨过的刃口。“我爹娘死了十年,我跑了十年江湖,就为查这一件事。如今证据搁在眼前,我信不过证据,可我也信不过你。”
陆景渊站起来,把手里的军需单子搁下。“你要怎么算?”
“先查。你把你爹留下的所有旧信、底稿、行文全交出来。我查你爹,你查你爹,咱们一块儿查。查明白了,该谁的债谁还。查不明白……”裴云舒顿了顿,“查不明白,我带着这套东西回京,找能查明白的人接着查。”
陆景渊说:“行。旧信全在我帐里,今晚之前给你。”
梁锦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佩刀往桌上一搁。“我不管你们旧账怎么算。我先把话撂这儿,边关还没太平,北狄还在北边蹲着,藩镇那边也没干净。你们要查旧案可以,别耽误打仗。谁耽误打仗,我头一个不答应。”
裴云舒点了头。陆景渊也点了头。
当天下午,阿绛从关外递了急报进来:北狄主力有异动,两个万人队往南压,藩镇降兵里有人暗中接应,南北合流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几乎同一时间,阿蛮从京城递了消息:幕后那位权臣动了,往藩镇和北狄都派了信使,打算趁边关内讧的当口大举起兵。
裴云舒把急报搁在桌上,跟陆景渊对了个眼神。这是大捷之后两人头一回正眼看对方。
“北狄压境,藩镇内应,背后还有个京里的权臣在操盘。”裴云舒把短剑拔出来看了看刃口,“旧账先记着。打完了这仗,再算。”
陆景渊把佩刀挂上。“打完了算。”
梁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总算说了句人话。都去准备,明天点兵。”
裴云舒和陆景渊翻旧信查底稿的第三天,鱼微从京城递了封信来。
信不长,字写得密,蝇头小楷挤了满满两页纸。裴云舒拆开看头一遍的时候没觉出什么,看到第二遍忽然坐直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在翻陆庭家书的陆景渊。
“鱼微查着了。泰安九年兵部出过一道秘旨,内容不载于正式录副,只在《武选司杂录》的边角上拿蝇头小字提了一句:‘是年秋,有旨截留边关公文三道,着武选司封存,不录正档。’”裴云舒把信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三道。她查了年份,泰安九年秋,正好是裴枢被参前后。截留三道公文,封存不录正档,这就是说,当年有人从半道上把奏折拦了,没让进通政司,也没让进内阁,直接锁进了武选司的密档柜。”
陆景渊把信接过去看了,翻到第二页。鱼微在第二页上把《武选司杂录》里那条边角批注的上下文抄了过来,旁边拿朱笔圈了两个字:“上意。”
“又是上意。”陆景渊把信搁下。
“鱼微说这批《武选司杂录》是手抄本,存在翰林院书库最里头的旧档架上,几十年没人翻过。她能摸到这个是因为她师父当年在翰林院修过史,知道书库里头哪些架子是摆设哪些真有人动。她打算接着往下翻,把泰安九年前后几年的杂录全过一遍,看能不能找出截留公文的具体日期和经手人。”
陆景渊说:“辞让折的事也托她查一查。我爹那三封折子递上去被压,按规矩武选司应该有签收底单。如果鱼微能在杂录里找着签收底单的记载,就能证明折子确实递过、确实被压了。”
裴云舒把信收好,当晚给鱼微回了信,把陆景渊托的事附上了。信末她写了一句:“查归查,别耽误吃饭睡觉。你熬坏了身子,我在边关可没人替我翻档。”
阿蛮那头是隔了两天递的消息。
消息走的是红姊的路子,从宫里递出来经浆洗铺子转手,最后到裴云舒手里的时候已经裹了三层油纸,上头拿蜡封了口。裴云舒拆开一看,阿蛮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宫里那几个残余内侍最近动得勤,尤其是司礼监一个姓赵的少监,三皇子圈了之后他本该停职待勘,可这半个月他往宫外递了六回信,收信的地儿全在城北一条巷子里,我让人跟了一回,那巷子尽头是座三进宅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的匾写的是‘乔宅’。我打听了一下,乔宅的主人叫乔怀远,从前在兵部武选司当过主事,后来调去了中书省,如今是内阁学士崔道隆的旧交。崔道隆虽斩了,他底下那些旧人可没全散,这个乔怀远就是其中之一。”
阿蛮在信末又补了一段:“赵少监往乔宅送的信,我截了一封,抄了内容又原样封回去了。信上写的是‘边关流言已遍,陆裴二人生隙,可催藩镇速动’。底下署了个‘乔’字。我把抄件附在信后头了。”
裴云舒把抄件看完,折好揣进暗囊。“乔怀远。兵部武选司出身,后来调中书省。崔道隆的旧交。这个人能接触到泰安九年的旧档,又能通过内侍遥控边关流言,手伸得够长。”
陆景渊把抄件接过去看了。“乔怀远是崔道隆的门生,崔道隆倒台之后他缩了,没想到缩在暗处操盘。他往藩镇递信,用的还是‘催’字,说明藩镇那边跟他有旧约。三皇子死了,他接了盘。”
“让阿蛮继续盯。赵少监的信截一封抄一封,别打草惊蛇。”裴云舒把回信写好,又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递给红姊派来的伙计,“让阿蛮买通赵少监身边的小太监,多长只耳朵。”
十三那边来得最热闹。
她没写信,亲自跑了一趟边关。来的时候骑了匹瘦马,后头跟了二十来号人,有老有少,有拿刀的也有拿锄头的。十三跳下马,拍着马脖子跟裴云舒说:“这些都是我在道上收拢的,有真定府的退伍老卒,有在江湖上跑单子的散人,还有几个是当年裴帅麾下老兵的子弟。听说边关要打仗,都愿意来搭把手。”
裴云舒挨个看过去,里头有两个面熟的,是当年裴枢帐下老斥候的儿子,长得跟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一个瘦高个汉子,十三悄悄跟她说:“这人以前在藩镇那边跑过买卖,藩镇里头的门道他清,用得上。”
裴云舒让赵九带着这帮人去营里安置,转头跟十三说:“你这帮人来得正好。北狄要南下,藩镇有内应,我手头缺探子。你那个跑藩镇买卖的汉子借我使两天,让他把藩镇降兵里谁是真降谁是假降摸一摸。”
十三拍着胸脯:“人给你了,随便使。使坏了算我的。”
吕妩那边没有信。
红姊派人往西跟过她一阵子,跟到陇西道上,跟丢了。回来的人说吕妩出了陇西之后没往大路上走,拐进了祁连山边的荒滩,那边几百里没人烟,也不知道她到底往哪去。
裴云舒听完,说道:“她走出来了,让她走。她这辈子头一回不用追着谁跑,让她自己找条路。红姊那边要是有闲人,隔一两个月往西边递个话,不用找着她,递到陇西那边几个大驿站就成,万一她哪天真想回来了,知道往哪儿走。”
阿蛮后来又递了一回消息,说赵少监又往乔宅送了两回信,乔怀远那边也往外头递东西,用的是商队夹带的路子,往北边送了两口箱子,不知装的什么。裴云舒把消息转给阿绛,让她在关外截一截,看那两口箱子到底运往哪儿。
鱼微在第三封信里又挖出点东西来:泰安九年截留的那三道公文,其中一道的封皮在《武选司杂录》里记了编号,跟裴枢军报的编号只差两位。鱼微在信末尾写:“再往下翻,兴许能摸到当年谁签的字。这杂录有几卷被人撕了页,撕得很干净,但装订线底下有残字,我正拿针挑。”
裴云舒把鱼微的信、阿蛮的抄件、十三带来的那帮人、阿绛递来的箱子截获消息全摊在桌上,跟陆景渊对了一遍。
“乔怀远这条线越摸越清楚。他在京里遥控内侍传信,在边关散流言离间,在藩镇有旧约,往北边递箱子,四路都有他的手。”裴云舒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可乔怀远上头还有人。他一个内阁学士,调得动内侍、压得住武选司旧档、跟藩镇有旧交情,但做不了那么大的局。三皇子死了,他接盘,他上头还有人递话。”
陆景渊把阿绛截获箱子的消息看了。“箱子截在关外,两口樟木箱,里头装的是铁器和盐引。铁器是北狄那边要的货,盐引是藩镇私贸的凭据。乔怀远在给北狄和藩镇供货,用的还是月山三口的老路子。”
“急报。”赵九从帐外进来,递了封火漆封口的急信,“北边哨探刚送回来的。”
裴云舒拆开看了,递给陆景渊。“北狄两个万人队过了界河,往南压了五十里。藩镇那边有人开了寨门,放北狄的斥候进去了。”
陆景渊把急信搁下,站起来把佩刀挂上。“点兵。乔怀远那边让阿蛮继续盯,先打完仗再收拾他。”
裴云舒把桌上的证据拢了拢塞进暗囊,短剑往腰侧一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梁锦已经在码头上吹号了,号声呜呜的,顺着江风飘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