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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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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梁锦带他们看水寨。
滹沱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约半里,水深流缓。水寨拿铁索连了四十八艘战船,横截河面,船与船之间留出水道,窄得只容小船穿行。每艘船上配了拍竿、床弩、火油罐,船帮拿铁皮包了边,吃水线露出来的部分刷了黑漆,日头底下泛着乌光。岸上连着一道土墙,墙上每隔三十步搭箭楼,墙根底下埋了鹿角,后头是营房和马厩。
梁锦走在前面,步子快,一边走一边指:“水面上四十八艘船分三班,任何时候都有一班在河上巡,一班在码头待命,一班在船坞歇。拍竿打大船,床弩打快船,火油罐近身的时候扔。岸上土墙高三丈,墙外鹿角密到连兔子都钻不进来,墙里藏了三条暗沟,敌人要是破了墙进水寨,沟里灌火油一点就着。”
裴云舒跟在队伍后头,起初还拿手指头在袖子里掐算巡船换班的时辰,算到第三班的时候,忽然不掐了。她抬头看了看河面上巡船走位的线路,又看了看箭楼之间的间距,心里暗暗算了算,要是她来摸这个营,从哪儿进水最不容易被发现。
“梁将军。”裴云舒往前赶了两步,“水寨东角那两艘船之间,铁索底下空了一道缝,没拉满。夜里巡船走到那儿的时候刚好背光,顺水摸过来一个人,从铁索底下钻上去,一炷香能摸到岸墙根。”
梁锦脚步停了,回头看了看东角,又看了看裴云舒。“你方才走一圈就找着了?”
“走了一圈半。”
梁锦没接话,扭头往东角走,到地方蹲下来看了看铁索,站起来喊了声“李校尉”。一个黑脸校尉跑过来,梁锦拿脚点了点铁索:“谁排的班?东角这两艘船的铁索为什么少拉了一道扣?今夜巡船加双岗,明天天亮之前把扣补上。”
李校尉诺诺连声跑了。
梁锦走回来,跟裴云舒并肩往土墙走。“你还能找着别的窟窿不能?”
“能。”
“那走,一块儿找。”
两人沿着土墙走了一圈,裴云舒又挑出两处毛病:一处是土墙西段箭楼的梯子背面,从墙外能踩着鹿角够着梯子底下的横杆,顺着爬上去摸到箭楼背面的死角;另一处是马厩后头,粮草车排得太靠墙,从墙外扔个火折子过来,草料一烧连马厩带土墙全得遭殃。
梁锦听完没废话,当场叫来分管这两片的校尉,把整改的活儿派了下去。派完了回头看了裴云舒一眼:“行。你这双眼睛管用。”
“江湖上跑久了,看哪都觉得能摸进去。”裴云舒也没谦虚。
“那晚上审据点情报你也来。”梁锦往营房走,“陆景渊说你脑子细,我本来还信一半,现在信了七成。”
裴云舒笑了一声:“剩三成呢?”
“看你这回拔据点干得怎么样。”
当天下午,关外第二份伪造旧档送来了。
这回比上一张残页更完整,整整三页纸,边角烧得没那么厉害,中间缺了几个字,但大意清清楚楚:泰安九年裴枢军报替换之事,陆家军前营“事前知会、默许放任、未加阻拦”。底下还附了一行批注,笔迹跟前一张残页一模一样,写着“陆庭知情不报,按律当连坐,姑念旧功,暂不追究”。
陆景渊看完之后把三页纸搁在桌上,半天没动。
裴云舒站在旁边看了一遍,把这行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事前知会’跟‘默许放任’是两码事。知会是通知,默许是同意。这写东西的人故意把两个词凑一块儿,读着像陆家既知情又同意。”
“我爹当年在军前营,替换军报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陆景渊把纸推回桌上,“但‘未加阻拦’跟‘参与构陷’差着十万八千里。我爹要是真参与了,他后来不会跟崔道隆闹翻,更不会在泰安十一年被贬去守边墙。”
裴云舒把三页纸收进暗囊里。“有人专门往咱们眼前送这东西。第一张在据点里翻出来,第二张也往关外送,这是算准了咱们要扫据点,提前把假货藏在里头等着咱们发现。”
“搅浑水。”陆景渊站起来走了两步,“让咱们自己先乱。查残页的真假就得费工夫,查清楚了之前,咱们心里都存着疙瘩。”
“所以我方才在营里转了一圈,听见几个老兵在伙房后头嘀咕,说陆家军前营当年跟崔道隆走得太近。传得不广,但有人故意在传。”
陆景渊眉头沉了沉。
“伙房里传话的那个兵,姓周,前营老卒,我打听了,他有个侄子现在在梁锦手底下当伙夫长。我让赵九先盯着他,没打草惊蛇。”裴云舒说完补了一句,“你先把心放肚子里,这种事我来收拾,你别出面。你一露面,底下人就觉得你在压事。”
当天夜里审据点情报的时候,裴云舒把地图铺在桌上,拿炭笔把据点周围的暗哨位置一个一个标出来。梁锦坐在对面看,时不时拿手指头在图上戳一下:“这儿加个暗哨,进去的人还没摸到据点就被发现了。”裴云舒说好,拿笔加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据点周围摸了个透,定下夜探的路线。
散了之后陆景渊还没走。裴云舒收了地图要出帐,被他叫住了。
“今天伙房的事,你替我去压了。”
“嗯。”
“往后这种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还得琢磨半天怎么处置合适,我来弄利索。”裴云舒把地图往腰后一别,“你是主帅,别老跟小兵掰扯闲话,掉价。”
陆景渊看着她说:“你夜里别熬太晚。明晚还要夜探。”
“知道了。”裴云舒掀帘子出去了。
第二天白天她抽空去了趟伙房,周老卒正蹲在灶台边上削土豆。裴云舒蹲他旁边一块儿削,边削边聊,聊着聊着说了一句:“你侄子那个伙夫长,昨儿梁将军点了名,说往后伙房夜班的岗哨得再加一道,你侄子要是干得好,下个月能升副尉。”周老卒手上的土豆皮削得飞快,耳朵却竖着听。裴云舒把土豆往筐里一扔,站起来,“管好嘴,别到处传闲话。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你侄子的副尉就飞了。”
周老卒连连点头,当天晚上伙房里就没人再嘀咕陆家的事了。
当夜裴云舒带十个轻骑出了水寨,往北摸据点。陆景渊带骑兵主力在后头二十里处扎营等着接应,梁锦留水寨坐镇。裴云舒摸到据点外围先蹲了半个时辰踩点,把暗哨摸了七七八八,回来画了图,第二天夜里带人摸进去把暗哨清了,陆景渊带骑兵压上来把据点围了。
据点里没几个兵,大部分是囤货的仓库,堆着铁器盐包和几箱子旧文书。裴云舒在仓库最里头翻出个带锁的樟木箱子,撬开一看,里头全是旧档残页,跟送来的那两张同源,笔迹印信一个路子,但数量多得多,足有几十页。
她蹲在箱子里翻到最底下那页,纸面有点潮,墨迹洇开了一半。上头写着一行字,比前头那些都具体:“裴枢既诛,军前营陆庭分领其部曲,约三成。陆庭坚辞不获,受之。”
底下还盖了个模糊的印,印文认不太清,但旁边有人拿小楷批了一行注:“陆庭受部曲是真,辞让折子被崔道隆压了,未递御前。裴家获罪,陆家获利,此仇裴氏后人当记。”
裴云舒盯着那行小楷看了很久。
“裴氏后人当记。”她念了一遍,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账面上看,陆家确实收了裴家三成部曲。辞让折子被压的事她头回听说,但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受之”,这要是真的,陆庭确实从裴家灭门里得了好处。
她把箱子里的残页全收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外头赵九喊她:“裴姑娘,陆将军问据点拿下来了没有。”
“拿下来了。”裴云舒把箱子合上,声音照常,“让他进来清点吧。”
当天夜里回营之后她把残页全交给了陆景渊,那句“陆庭受部曲、辞让折被压”的记载也一并搁在桌上。陆景渊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辞让折的事我回去查。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这辈子办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把一份折子递上去。”
裴云舒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页纸,没接话。
她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但也没往外摆。她只是站起来把残页收了,说了句“先睡吧,明天再说”,转身出了帐。
出去之后她站在营外河堤上,把那页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折好了揣进暗囊最里头那层。
“裴氏后人当记。”她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