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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清早的 ...

  •   清早的军务交接是在中军帐里办的,跟往常一样,梁锦坐主位,陆景渊在左,裴云舒在右。地图铺开,各人把夜里巡哨的情况说了一遍,北边哨探的回报念了两份,梁锦拿炭笔在月山山口的位置画了个圈,说今天要派两队斥候往那个方向摸,看据点里的兵有没有往外挪的动静。

      说完了梁锦把炭笔搁下:“裴姑娘,你昨夜探的那趟,据点里除了樟木箱子还瞧见什么了?”

      “仓库里存了三百来斤铁器,盐包码了半垛,北狄哈剌部那边的人留下的痕迹不少,火堆里捡出来几颗铜扣,是北狄骑兵的样式。”裴云舒把话说完,顿了一下,“别的没了。”

      往常她会顺嘴加一句“赵九那边我已经交代了”或者“粮道上的暗哨我让孙七去盯了”,今儿没加。话说完就闭嘴了,往后退了半步,拿眼睛看梁锦。

      陆景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旁人瞧不出来,但裴云舒感觉到了,没抬头。

      散帐的时候梁锦留了陆景渊一步,说军需调配的事。裴云舒先出去了,帘子放下来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往马厩那边走了。

      梁锦等人走远了,把帐帘掀开看了看外头,回头对陆景渊说:“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她今儿早上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往常交接军务她话最多,今儿一句闲的没有。”梁锦把帘子搁下,“昨儿夜里审情报的时候她就冷着脸,我还当是累的。今早一看,明显是冲你。”

      陆景渊把地图卷起来。“私事。我来处理。”

      梁锦没再追问。“行。私事我不管。但军务上你别耽误,她那双眼睛管用,昨儿水寨东角的窟窿我到现在还没补完,后头还有两处据点要拔,你俩要是闹别扭闹到打仗上头,我头一个不答应。”

      “知道了。”

      裴云舒在马厩里刷马。刷完了乌雪驹刷陆景渊那匹枣红马,刷到一半赵九从外头进来,说陆将军让她去仓库那边清点樟木箱里的旧档,她应了一声,把刷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马毛。

      仓库里就她一个人。樟木箱子摊在地上,几十页残档铺了一地。她一份一份看过去,边看边拿炭笔在旁边的白纸上记:这一页写了陆家军前营“知会未阻”,那一页写了“陆庭受部曲三成”,还有一页写“辞让折被崔道隆压了,未递御前”,这一页的纸色跟前头那些不一样,墨色也淡,字迹倒是模仿得很像,但裴云舒拿指甲在纸边上刮了刮,刮出来一层细粉,是拿新墨掺了胶水做旧的。

      她把这一页单独拎出来搁在一边,又翻了翻别的。越翻越明白:所有指向“陆家获利”的记载,纸张、墨色、印信全都是老档的样式,做得很精细,不拿指甲刮根本看不出破绽。但凡是能洗清陆家的细节,比如那封被压下的辞让折子,就只有这么孤零零一页,纸色还新,墨也是后配的。

      “做了个全套。”裴云舒蹲在地上自言自语,“让外人看着陆家从头到尾都沾了血,就留着这么一页遮遮掩掩的,谁信?”

      她把这页单独收进暗囊里,剩下的全按页码排好放回箱子。赵九在外头喊:“裴姑娘,梁将军让问你,山口方向派的斥候走哪条道?”

      “走北沟沿那条干河床,别走官道。”裴云舒回道,“官道两边坡上有哨,斥候走一趟回来就得少一半。”

      她出了仓库往中军帐走,路上碰见陆景渊。两人在营道上迎面撞上,隔着三步远站住了。

      “樟木箱清完了?”陆景渊问。

      “清完了。大部分是假货,做旧做得很精细,得拿指甲刮才能看出来。”裴云舒把暗囊里那页纸摸出来递过去,“这页辞让折子的记载是后补的,纸色新,墨也新,跟前头那些老档对不上。”

      陆景渊接过去看了。“能确定?”

      “能。我刮过了。”

      “那说明有人故意把洗清我爹的细节单拎出来做了一页,放在整箱子假货里头,让咱们一眼看过去就觉着是‘补救’、是‘心虚’。”陆景渊把纸折好还给她,“这比全做成铁证还毒。真真假假掺着卖,让人越查越疑。”

      裴云舒把纸收回去,点了点头,没接话。

      陆景渊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打算开口,自己先说了:“我爹当年在军前营的事,我回京之后查过。辞让折子的事是真的,他确实写过,崔道隆确实压了。但他受裴家部曲三成也是真的,折子递不上去,兵部行文让他‘暂领’,他推了三次没推掉,最后接了。接了之后他把那三成部曲编进了自己的前营,没苛待过一个人,后来裴家旧部有几个还升了校尉。”

      裴云舒听着,面无表情。“你查过怎么不早说?”

      “我刚查到的。回京那几天忙着会审,没顾上细翻家中的旧信。到了水寨之后夜里没事才翻出来的。”

      “嗯。”裴云舒把暗囊扣好,“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陆景渊叫住她:“裴姑娘。”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可以查我。查我爹的旧信、查军前营当年的行文、查辞让折子的原件到底还在不在。查到真相为止。但别一个人扛。我不逼你信,但你别把门关死。”

      裴云舒背对着他,撂了句“我去看看山口那边的斥候派出去没有”,抬脚走了。

      当天下午梁锦把两人叫到中军帐,指着地图说军情:剩下两处据点合兵了,全堆在月山山口,修了工事,把边军往北巡查的路给堵了。哨探还瞧见北狄斥候跟据点里的人接头,一天碰了两回面。

      “这不再是清剿散兵了。”梁锦拿炭笔在月山山口画了个叉,“藩镇残余跟北狄联手了,山口一堵,咱们的巡查线就断了,后头他们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三人围着地图议了一个时辰,敲定方案:梁锦水师在江面全线戒备,防止北狄从水路绕后;陆景渊带骑兵主力从正面压山口;裴云舒带一队暗探趁夜从侧翼穿插进去,摸暗哨、毁密信、断后路。

      散会之后裴云舒先走了。梁锦把陆景渊留了一步。

      “你俩还没和好?”

      “没有。”

      “那打仗的时候别出岔子。”梁锦把佩刀挂上,“裴姑娘那路最险,你多盯着点。”

      当夜裴云舒带人摸到山口外围踩点。月山山口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据点修在坡顶上,拿石头垒了矮墙,墙后头架了弩。她蹲在坡下头观察了半个时辰,把暗哨位置记清了,正要撤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个硬东西,捡起来一看,半截铜印,埋在土里只露出个印面,印文断了一半,但剩下那半截她认得,跟当年裴家伪信上盖的那方官印同源,连铜料的成色都一样。

      她把铜印揣进怀里,蹲在原地又翻了翻周围的土,翻出几片碎纸,纸上字迹模糊,但有一片能认出来:“……着陆庭分领裴部……切勿声张……上意如此……”

      上意。又是上意。

      裴云舒把碎纸和铜印收好,站起来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幕后的人拿三皇子当棋子,拿陆家当挡箭牌,拿她裴家的血案当刀使,目的就是离间她和陆景渊,废了陆景渊这个边军支柱。

      但证据呢?所有的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每一页伪档都写得明明白白,陆家沾了血。就算她信陆景渊这个人,那些白纸黑字摆在那儿,她拿什么翻?

      她回营的时候天快亮了。陆景渊在营门口等她,手里拎了盏灯,瞧见她回来,往前迎了一步。

      裴云舒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铜印。”她从怀里摸出来递给他,“山口外边捡的,跟当年构陷我爹的官印同源。还有几片碎纸,上头写了‘上意如此’。”

      陆景渊接过去看了,脸色沉下来。

      “这东西是故意埋在咱们必经之路上的。”裴云舒把碎纸也递给他,“跟那箱子假档一个路数,把洗不清的脏东西往陆家身上引,让你洗不干净。”

      “那你信不信?”

      裴云舒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她把灯从他手里接过来,转身往营里走。

      “先打仗。打完了再说信不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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