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吕妩天 ...
-
吕妩天亮进的宗人府。
裴云舒提前递了话进去,守门的旗丁换了便衣,远远看见个黑衣女人走过来,装没看见,低头系鞋带。吕妩从侧门进去,穿过两排灰瓦房,拐进最后头那间独院。院门口上了锁,但锁头是虚扣着的,一拧就开。
三皇子在屋里坐着,头发散着,面前摆了一碗凉粥,没动过。他瞧见吕妩推门进来,先是一愣,随后认出了她那张脸,会审那天他在堂上见过,蹲在茶铺房顶上的那个。
“你……你是吕衡的女儿?”
吕妩没答话,把门关上了。
屋里闷了半盏茶的工夫。外头旗丁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听见屋里头有动静,闷闷的几声,像什么东西撞在床板上,又像喉咙里挤出来的。后来就没声了。
吕妩推门出来的时候,袖口上沾了点红,拿手帕擦了,往袖子里一掖。她从侧门原路出去,旗丁还是没抬头。走出宗人府大门,日头升到头顶了,晒得街上发白。吕妩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她十年就干了一件事——报仇。杀三皇子之前,她每天睁开眼想的是怎么摸进皇子府、怎么捅这一刀。现在刀捅完了,人死透了,脑子里空得跟被掏了似的。她在宗人府门口站了小半炷香,最后把短刃往腰后一别,裹了裹衣裳,出城往西去了。
裴云舒后来听说她走了,没去追。红姊派人跟了两天,回话说吕妩出了城往西走,走得不快,像没想好去哪。
“让她走。”裴云舒跟红姊说,“她得自己找条路。”
崔道隆和冯敬三日后斩立决。刑场设在菜市口,十三头一天就去占位置,带着一帮老卒蹲在最前排,还扯了条白布横幅,拿炭笔写了四个大字:“边将清白”。行刑那天围观的人挤了半条街,崔道隆跪在桩子上腿软得站不住,冯敬倒还撑着,临了喊了句什么没听清,刽子手一刀下去就了账。刘延年、卫庭芳秋后问斩,押在大牢里等着。
红姊那边把吕衡案和裴枢案剩下的几个小爪牙全送进了刑部,吴老六和赵四对当年替崔道隆递假供状的事供认不讳,判了流放三千里。孙廷芳老老实实在再审名单上签了字,签完了把笔搁下,跟旁边的陈勉说了一句:“这案子审完了,我该告老了。”
十三在街面上又忙了两天,把崔道隆冯敬斩首的消息编成段子满城传,茶馆里说书先生现编了《贪官现形记》,头一回讲的时候满堂叫好。阿蛮后背的伤养了五六天,能下地走动了,就接着往宫里递眼线,盯着剩下几个跟三皇子有旧的内侍,一有风吹草动就往红姊铺子里报。
鱼微从道观递了封信来,信上就一句话:“旧案埋首处,尚有遗篇在。我去查。”
裴云舒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收拾包袱。陆景渊那边兵部交接办完了,监军韩绩到任,边军防务交割清楚,两人买了四匹马、三匹驮驮子,准备北上回边关。
临走前一天晚上,红姊在浆洗铺后院摆了一桌,十三、阿蛮全到了,鱼微没来,托红姊带了一句话:“走好。京里有我。”
十三喝到半醉,拍着裴云舒的肩膀说:“你到了边关给我写信,我要是京城待腻了就去投奔你,给你当个马前卒。”裴云舒说你拉倒吧,你那剑法当马前卒屈才了。阿蛮在旁边笑,笑完了正色说:“宫里头那几个内侍我会盯着,有动静就递信。你路上小心,三皇子虽死了,他关外那些据点还没清干净。”
裴云舒点头。她本来打算宗人府完事就回江湖,往南找个暖和地儿过冬,但陆景渊在土地庙里跟她说了句话。
“关外据点还有好几个没拔,北狄最近动得勤。你在京城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去边关,把月山三口那条线彻底扫干净。”
裴云舒想了想,说行。
出了京城往北走,官道上头两天还太平,第三天就不对劲了。
先是在良乡驿打尖的时候,裴云舒去后院拴马,瞧见马槽边上蹲了个汉子,手里拿根草棍逗马,眼睛却往他们包袱上瞟。裴云舒没吭声,晚上歇店的时候把包袱搁在枕头底下,剑搁在手边。后半夜果然有人摸进来,她没动刀,拿剑柄敲晕了捆在床腿上,天亮一搜,腰里揣着三皇子府的旧腰牌。
陆景渊把腰牌收好,说一句“往前赶”,四匹马出了良乡驿,没走官道,绕了条小路。走了一天,傍晚在一处废驿站歇脚的时候,赵九从后头追上来,说后头跟了六七个骑马的,看着不像正经客商。
裴云舒跟陆景渊对了个眼神。
“走夜路。”陆景渊把马牵出来,“到前头双石桥分两路,我骑马走大道引开他们,你带驮子走山路绕过去,咱们在涿州南门外碰头。”
裴云舒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引六七个?”
“六个,最多七个。都是三皇子府上散出来的私兵,不是正经边军,打不过我。”
“我跟你一块儿。”
“你走山路。驮子里有韩绩的监军印信,丢了麻烦。”
裴云舒咬了咬嘴唇,到底点了头。她把驮子里的东西重新捆了一遍,短剑别在腰侧,翻身上马往山路去了。走了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陆景渊骑着枣红马往大道上跑,赵九跟在他侧后,马蹄声在夜里格外脆。
山路绕到涿州南门外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裴云舒在茶棚里等了小半个时辰,陆景渊到了,马脖子上有层薄汗,他人没事,就是袖子被刀划了道口子。赵九在后头牵了两匹空马,说追兵被引到岔道上去了,打了一架,伤了三四个,剩下几个跑了。
裴云舒看了看他袖子上的口子,从包袱里摸出针线包递过去。“自己缝。”
陆景渊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没动针,过了会儿说:“我不会缝。”
“将军连衣服都不会缝?”
“打仗的时候有亲兵缝。”
裴云舒翻了个白眼,把针线拿回来,让他把胳膊伸过来,就着晨光替他缝袖口。缝完了把线头一咬:“到了边关自己学。”
陆景渊把胳膊收回去,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后面几天路上又遇了两拨细作,一拨是半夜摸营,被裴云舒在外围踩点的时候撞上,拿剑鞘敲晕了捆在树底下;一拨是白天扮成流民在官道上堵人,被陆景渊骑马冲散了。裴云舒心里暗暗掂量:她江湖上跑单跑惯了,遇事第一反应是自己摸黑解决,但陆景渊处理这种事的路数不一样,他先看退路、看人手、看地形,把所有人拢在一块儿,再想怎么打。两人配合起来倒是顺当,她前头摸哨,他后头压阵,打了三回没伤着一个人。
但裴云舒夜里躺在驿站的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陆景渊骑马引开追兵那晚上,他袖子上的口子要是再往里头偏两寸,划的就是胳膊上的肉。他一个堂堂边军主帅,替她挡这种小角色,说出去都寒碜。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身份不合适,她一个跑江湖接单子的,手上沾过血,仇家满天下,跟着他回边关算是怎么回事?
第五天到了河防大营。营在滹沱河北岸,水寨连舟为城,桅杆上飘着面玄底红边的“梁”字旗。守门的军士认了陆景渊的腰牌,跑进去通传,没一会儿营门大开,里头走出来个女将。
二十三四岁,身量高挑,穿半甲,肩吞兽口,腰挎短刀,头发拿红绳高束着。脸盘清瘦,眉梢往上挑,看人的时候不笑,但嘴角有个浅窝,显得没那么凶。
“陆景渊。”她站在营门口,语气像在叫自家兄弟,“迟了三天,我还当你路上被人宰了。”
“梁锦。”陆景渊翻身下马,“路上遇了几拨三皇子府的散兵,耽搁了。”
梁锦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裴云舒身上。打量了两息,不长不短,然后点了下头。“这位是裴姑娘?京城的事我听了。会审翻案、斩崔道隆、圈三皇子,干得利索。”
裴云舒拱手行了个江湖礼:“梁将军。”
梁锦没再客套,侧身让路。“进来歇着。晚上给你接风,顺便说说北边的事,三皇子死之前往关外递了信,有几处私贸据点最近动得厉害,北狄那边也加了岗哨,像是要出大动静。”
陆景渊把缰绳交给军士,跟梁锦并肩往里走。裴云舒牵着马跟在后面,打量了一圈营寨,水寨布得规整,舟船排列有章法,岸上刁斗、鹿角、箭楼齐全,巡卒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过的。
晚上接风宴摆在河防营的正厅,菜色简单,大盆炖鱼、大块羊肉、烧酒管够。梁锦坐在主位,陆景渊在左,裴云舒在右。喝了两碗酒,梁锦把北边的情报摊在桌上说了一遍:三皇子留在关外的据点还有三处没扫干净,最近都往月山三口方向挪了,凑在一块儿像是要合流。北狄那边调了两个千人队往南压,还没过界,但哨探已经碰上了。
“你来得正好。”梁锦把酒碗搁下,“我手底下水军多,陆战骑兵少,拔据点这种事你比我在行。明天我带你看水寨布防,你帮我看看岸上怎么摆。”
陆景渊点头。裴云舒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散席之后梁锦叫住她,单独说了两句。“裴姑娘,我这营里规矩大,几点起灶、几点巡哨、几时关寨门,都有章程。你在江湖上跑惯了,到了这儿可能觉得拘束。要是有什么不痛快的,直接跟我说,别跟底下军士为难。”
裴云舒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了:你一个江湖人进了军营,别仗着跟主帅相熟就乱来。
“梁将军放心。我到了你地盘上,听你规矩。”裴云舒说,“不过我也提前说一句,我在江湖上跑惯了,有时候办事不按章程来。你要是觉得我碍事,直接说。我走。”
梁锦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浅窝动了一下。“行。那咱们先把北边的据点拔了,拔完了再吵。”
“成。”
两人碰了下酒碗,各自散了。
裴云舒回自己帐里铺床的时候,赵九从外头进来递了一截烧焦的残页,是从关外一个被扫掉的据点里翻出来的,夹在一摞旧军报里头。
“裴姑娘,你看看这个。上头的字我认不太全。”
裴云舒把残页接过来凑到灯底下。纸张发黄发脆,边角烧掉一半,但中间几行字还能认出来。是十年前兵部武选司的旧档残页,上头记着泰安九年边关军报的归档情况,旁边有一行批注,字迹她见过,跟崩品私章同期的武选司批红体,内容只有半句:
“……裴枢军报替换,着陆家军前营知会,勿阻。”
裴云舒攥着残页的手顿了一下。
陆家军前营。陆景渊的爹陆庭当年就是军前营的主将。
她坐在铺上盯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把残页折起来揣进怀里,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一早她把残页拿给陆景渊看了,陆景渊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残页的手指头捏得有点紧。
“我爹当年在军前营。”他把残页搁下来,“泰安九年他确实在边关。但这行批注说的是‘知会’,不是‘参与’。一字之差,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知道。我没说你爹干了什么。”裴云舒把残页收回来,“但这东西现在流出来,是有人故意往关外散。散给谁看的?散给咱们看的。就是要让咱们起疑。”
陆景渊道:“先查。查清楚了再说。”
“查归查,这残页的事先别往外透。”裴云舒把残页塞进贴身暗囊里,“你营里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闲话?”
陆景渊没答,但裴云舒瞧他那个神色就知道有了。军中已经开始有碎嘴的传,说裴家当年那案子,好像陆家军前营也有份。传得不广,但够几个人交头接耳了。
裴云舒把帐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天刚亮,水寨上飘着薄雾,梁锦已经在码头上点兵了,声音顺着水飘过来,利落得像切菜。
“先拔据点。”裴云舒把帘子放下,回头看着陆景渊,“残页的事查清楚之前,咱们别先自己乱了。”
陆景渊点头。
外头号角响了三声,该操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