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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年请缨 霍去病请从 ...

  •   霍去病请从军,皇帝先问他要跟谁走。

      “大将军。”

      “跟着你舅父,自然有人认得你。到了那里,要做什么?”

      他没有立即答一个显赫名目。阶外的光照到足边,宫人立着不动,他能听见自己袖中甲带轻轻相碰。他为了今日这句话已经等过几次,真被问到,反而不肯再把预备的长话说出,只道自己能骑射,能随着前骑出去,不愿一直等别人打完才听消息。

      元朔六年的出征已经在备。前些回军归,他见过缴获的马,见过带着伤仍有人为之让路的骑者,也听过别人顺口说霍家的少年将来总有地方。那些话并不全是恶意,他却听得厌烦。母亲的姓、舅父的爵、自己在皇帝近前的位置,一样一样说完,似乎已经不须问他能做什么。

      皇帝叫他近些,问真要出征,是否还需再给一队只管护着他的人。霍去病答不需,又承认随行的人不能不会骑,以弱马跟快骑,半日便会掉在后头。皇帝听见,笑问他尚未出门,先要挑人。

      “要人能办事,不是站得好看。”

      他答完,自己也知道说得重。旁边有人垂下眼,他没有回头去看,等皇帝再问马不好怎么办。他说换得了便换,换不得,便不能许那样远的追击;可若明知能追而不追,只因以前没有打过,也不能永远坐着等。

      皇帝没有替他把后半生说定,只准他随军,让到大将军处领明白,别把今日准许当成到了哪里都不须再听人。霍去病行礼,起身时背后已有汗。他终于可以往外走,却不能只在外头说陛下许了,便免掉后面的试与问。

      卫青见他时,正同领兵者说路线。霍去病在外等,听见里面报马的状态,也报有人须换,头一回觉得等得不耐烦,不是因自己没被叫,而是那些快慢与去留已经在影响他能带什么人。

      进去以后,卫青先看所奉,再看他,问家中可都说过。他说母亲知道,未将少儿送他出门时反复摸衣带的动作说给舅父听。卫青也没追问,只让他先在军中熟悉所部,操骑、整具、行止,都不因来得早便算会。

      “还要多久?”他问。

      “看你做得怎样。”

      卫青没有许一个只要等过便会得到的时刻。霍去病领了安排出去,先到马旁。随他来的人还在讨论住哪处、器物如何摆,见他掀开鞍看下面的磨痕,便说有人已经检查过。他仍伸手摸,发现一段旧带边缘裂了,扯开换掉,叫身旁的人以后别只看上面擦得亮不亮。

      头一回合骑,他便知道人不是只凭挑出来就能并在一处。有的射得准,转向却慢;有的骑得稳,看见前面加速,先想保住自己马距,不肯马上贴上。队里还夹着从家中照料器具跟来的,能认他的习惯,真在旷地上跑开,却不知道该跟哪一道令。

      他让不会随骑的留下,按该做的去做,不许为证明忠心硬跟。那人脸色难看,说从前一直跟着公子,霍去病看他一眼,说正因为从前跟着,才该知道今日不是府里出去猎一回便返。话很直,他转身便去领马,没有等对方高兴。

      出营试行,他选了一段有缓坡与低沟的路,先令前头几骑逐一走,再合队加速。风从侧面来,尘往同一边卷,最先的箭射偏了一些,他自己也偏,便把弓按低,借马势往前,不肯为了看中不中就把队伍停成一排。

      前面有人举物示作敌骑,领着他们向坡后转。原定到坡口便收,霍去病看见那边地势开,忽然又追出去一段。身后的蹄声先紧跟,过了一会儿渐渐稀,等他回头,已有几骑隔远,中间一人勒马停着,似在同旁边争什么。

      他折回去,才知道有马跛了。马上的人不肯下来,怕第一次便被退回,硬拖着走,后面同伍劝也不听。霍去病下马摸蹄,里头卡着尖石,取出后仍不能立刻全力奔。他看了一眼来路,自己方才多追的那段不算极长,若真遇对手,足够把这几个人留在原处。

      “怎么不报?”

      “怕公子不肯等。”

      他站起,怒意先冲上来,想说自己若连马坏了也不许说,留这队人做什么。话未出口,又听见另一人说他追得太快,根本没等原先传回的停。他知道那是真的,便把手中的石扔到不会再踩着的地方,令匀一匹,留下的人慢慢领回,其余按自己新的回转方向走。

      有人问算不算今日操练没过,他答回去再说,先别把坏马逼倒。可他重新上马以后,仍不愿认那一段追错。若是真有敌骑,稍迟一步可能再无所获,他要的是有人能在自己加速时明白并跟上,而不是每遇一处可以变动的地方,都先停下来把原定的话重新讲一遍。

      卫青听到的不是他自己先挑出来的好话。带队回营,有人已经将马坏、改路与落后的经过报上。霍去病站在帐前,听舅父问到底谁改的,便答自己。卫青不问他是不是为争功,只问改后谁知道、后面失散时怎样重新联络。

      他把所用的办法说出,有一处确实来不及,便说来不及。卫青听完,让他明日重做,把追与收的令都传到该听见的人,不然他只须为自己的一匹马负责,不配让后面的人跟着。

      霍去病的脸绷住,答明日便做。他不喜欢最后那句,更不愿别人拿它回去说舅父到底不肯让他出征。出了帐,他先看见那名从家里跟来的家人站在物具旁,想开口,又犹豫。他让对方把水拿来,喝过一口,叫一起去看掉队的人。

      那人没有受大伤,脚边摆着换下的鞍,仍在低头磨一段带。他见霍去病过来,立刻站起,解释不是不肯跟,霍去病叫他坐,问明日换马以后还能不能来。他答能,声音有些急,霍去病便让先试,别现在争一句能。

      两个人没有因此成了知己。那骑者害怕被退,霍去病害怕一个人的拖慢将全队的先机耗掉,各自还在自己那一边。他把要用的东西看过,发现此人虽骑得不最出众,整具却格外细,便让他明日先帮着核后面几副,不是拿这件好处替今日的落后全部遮掉。

      晚上母亲使人送来几样替换。不是厚礼,里面有他小时候用过的包布,又添了新衬,嫌原先几件不耐远路。他将东西拿到自己坐处,想起那年院中问父亲会不会来,母亲脸上很久没有落下一句答。如今出门,家里人先问的都是带得够不够,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路上一定遇见什么。

      白日还有一个没入选的骑者来过,问为何同样中靶,自己却要留在后面。那人从前练过许久,指上全是磨痕,不像只想借一句熟识便来占位置。霍去病原想让他找本部领兵者,听到后面一句全凭亲近才叫你领人,便站起来,取弓,叫他到空地上再试。

      对方也拿弓来,两人在马上先走直路,都射中。转向时,霍去病将马催快,箭擦着靶侧过去,没有中。他听见旁边有人压着笑,忽然更想再比,随后却见那骑者也没能顺利转过,勒缰太急,坐骑几乎侧倒,身后跟来的卒赶紧让开。

      他没有叫再射,先让人把马牵稳。对方跳下,脸色发青,仍说不过脚下不平,重来便能成。霍去病看着那一小段坑洼,方才自己的马也从那里过,只因提早辨了路,没有硬贴原先那条直线。他险些把辨路说成自己都能、别人不能,随即记起今日自己也只顾追,后面才出的问题。

      “不比这个了。”他道。

      那人以为他不肯认失手,追问是不是怕输。他脸热起来,很想拿出自己在皇帝跟前所得的准许将人压回去,手已抓紧弓,最终还是答自己也没中,这回算不了谁胜。可挑入前骑,不能只看站定射得如何,转向与传令都要过,明日若肯,再来合队试,不是同他一人赌输赢。

      人散后,跟随者问何必同一个气恼的人费口舌,霍去病没有答。那句话全凭亲近确实刺中他,正因为换作别人,未必能同样早到皇帝跟前问一句可不可以。他不愿承认这便足够说明自己,便更不能只用这层亲近将别人的疑问按下,再拿无人敢问当成已经服人。

      他没有立刻写长信报平安,只使来人回一句东西收了,自己仍在备,不是已经打了胜仗。来人笑,说家中原也未这样想,他便也笑一下,将那块旧布重新叠紧,放在不用当众拿出的地方。

      第二次试行,回转的令比前一日早传。前骑照样快,后队接到便知道收,马坏的那人换了坐骑,这一次果然跟上。霍去病没有因此满足,又将队分开,叫各自辨认哪里能避箭、哪里看得见同伴,不许全盯着他一个人走。

      操到日光偏斜,他自己手掌也磨破,握缰时火辣。他仍骑完才下,见跟着的人都在喘,先让饮马,人再照次序取水。有的抱怨他不知疲倦,他听见了,没有当面责骂,自己提水泼去靴上的泥,等众人歇一阵,再叫来几个领头的,重看明日所走的方向。

      他想将最后那段再跑一回,抬头却看见一匹马站着打盹,牵马的人也已把头靠到鞍边。霍去病站了一会儿,自己把领头者召来,余人先散,未再叫他们全体重新列好。等众人走开,他才沿那段地势步行看过,靴底沾满泥,回来时没多带一场可以让人称赞的快骑,只将自己错认得平直的一处弯道看清了。

      出发前,卫青召他到近处。所领之人已定,行止还须听总令,遇突变不能只把自己那一队的快当成全军的快。霍去病听着,知道这些并未将自己挡回去,心里慢慢热起来,便问舅父是否觉得此行能成。

      卫青看他很久,答战未打,不替他许。

      他本想再问一句,那为什么肯让自己去,转念又将话收回,郑重行礼。舅父没有以一家人的身分保证他平安,也没有因为不保证就把机会留给别人。他出了帐,营中马匹已经开始牵到各自该去的位置,刚学会听清他命令的那些人,正等着他一同上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少年请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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