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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公主再嫁 家人在外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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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在外院叫出卫青的名字,管事立即让他住口。
窦宁正在核车上要搬的旧物,听见那一下喝止,手中的简停住。对方涨红脸,说从前府里都这样叫,管事便问从前与如今能不能一概,话说到一半,见她也在听,才压低声音,把人带开。
这回为平阳公主婚事整理取送,不在窦宁所记的出征、封赏之中。后来有人拿军功的年分来问她,她也只能答自己亲见哪一次交物,婚年的细处不敢借别人的说法填全。她记得的先是那一声旧称,再是满院重新挪动的箱笥,原先不用解释的事情,到了成婚前,便都有人要先问一回。
她是受雇来核几项私物的。母亲接了针线,熟识的管事说有旧衣与器具一起搬,若她肯在两处核取送,免得家人凭记性,便另给工食。她没有拿从前来往抵掉工钱,也不能因此将公主的家计都当自己能够过问的事。
院中的忙碌不全是喜气。有的人领着新衣笑,有的人被叫回原处等,有些原以为能随主人移居的,临时听说另有安排,站在箱旁不肯先把自己那份打包。窦宁只负责物,遇上人来问自己跟哪一车,便请管事说明,不顺手添在自己记里。
午前,一件旧坐几被抬到她跟前。木色沉,边角磨圆,底下一处修过,装饰并不华贵。家人说这是公主定要带走的,物件不多,就同别的合在一起写。窦宁看原记却没有这一项,问是谁领出,先前放哪儿,抬物的人便不耐烦,说公主的东西,自然从公主府出来,难道还能是偷的。
她只好把坐几先放旁边,不说谁有错,也不让家人因赶时辰就先装车。管事听了,先责她为一件旧物耽误,又看见所记确少一项,最终让人去问。公主从里面出来,正听见问从前哪位主人用过,脸上本来的笑就停了一下。
“我用过。”她道。
家人立即行礼,管事忙说只是要将来历写清,怕新居收物时有人问。公主看了一眼坐几,吩咐先搬到阴处,别让它同刚漆好的东西挤。她既没有解释当年谁做、谁送,也没有嫌家人问多,只向窦宁招手,让她入内坐一会儿。
屋里仍有熟悉的陈设,某处却空了一片。窦宁以前来过,今日才发现一件少一件,案与席的距离也会变得陌生。公主叫人送水,先问窦夫人的腿近来如何,再说衣物补得合身,原约的用钱已交给经手者,叫她回去核。
“那件旧几,”窦宁道,“我只写公主自用,可妥?”
“够了。”
“他们怕以后收时不认。”
“那就叫认这一项。不是每一件带过去的东西,都要另问我为什么留到今日。”
她说完,手指在案边轻轻一碰,仿佛又想起这张案以后也未必在此。窦宁没有顺着问旧夫家的事,也不因自己替人写过有错的家记,就觉得别人每一处沉默都须立刻摊开。
外头有人来问新居的女眷怎样排会面,公主让先将所需事项列清,不必从最尊贵的一位便把所有日子占满。来人说有些侯家已经托问,应许之后不好再改,她抬头问谁替自己先应。对方答只是暂说可以商议,公主便让照这句回,不要将商议记成已经定下。
窦宁听着,忽然想起当年平阳府中那场歌席,公主一声安排,就能令家人把自己的坐案往别处挪。如今她仍会这样办事,不会因为嫁与卫青,便忽然只在一旁等夫家答复;可要顾及的身份变了,旧日家里一个领马的人,如今也有诸将、宾客与自家的亲属。
“姑娘是不是觉得这门亲事奇?”公主忽然问。
窦宁摇头,答只是想起从前在府中见人,自己常只记得谁站在哪里。公主笑了,说站在哪里确实重要,不然刚才那个家人也不会叫一声便挨训。
“我没叫他抹掉从前。”她又道,“可既办今日的事,就须知道今日谁有权答。”
窦宁点头,没把这句写入任何一束取送。公主看见她仍握着笔,便笑她不用每一句都记,等会儿只要把坐几送稳,别到新居发现少了一条腿。窦宁也笑,答那就要去看装车的人有没有垫好。
回到院中,方才被训的家人正同另一个人绑坐几。绳打得太紧,压在磨损的边上,窦宁叫他垫布,他没吭声,拿了一块旧布塞入,又故意站开,等她亲自看。他或许觉得她借着能写便来管人,她没有同他争,只一项项核过,最后说这里若再撞,旧修处要裂,路上慢些。
“侯以前也见过这东西。”那人忽然道。
她抬头,他却不肯再说,把剩下的绳绕上。他究竟是想证明自己熟悉从前,还是不甘只有那一声称谓被认作失礼,窦宁不知道,也没有拿这句去换公主更多的话。
卫青是在那之后来的。他从外院入,身边人少,先问公主是否仍忙,有家人要通报,他便在廊下等。方才那个家人行礼时叫长平侯,声音比别人高些,卫青看他一眼,像认出来了,问腿伤好没有。
那人一怔,答早好了,谢侯记着。卫青点头,让他忙自己的,不用都围着。公主从里头出来,见他仍在旧日候话的地方,先让人把廊口几只箱搬开,留出路,再叫他进去。
他没有因等了一会儿受辱,也没有把旧日做事的习惯拿来当自己永远不必落座的理由。两人走到近处商议几项搬移,窦宁听见公主说家里原用的人要分清,不是每一个都随自己去新居;卫青说军中那边也有往来,不能把私家一件事叫成将军令。
其中一项车马,双方经手者先前都以为归自己家备,如今多出一份,谁也不好当着主人承认没问清。公主叫窦宁将原记拿来,卫青看过,说先退掉不用的一份,若已经花了车钱,按实交代,不许叫雇车人白等。
管事怕显得不吉,说婚前哪好往外退。公主却让照办,成婚是要把事情放到一处,不是见重便多领一回。卫青在旁没有替她改口,只问剩下的车何时到、哪一处先走,算定后又各自交代。
窦宁领着家人去退多出的车。车夫果然不满,原以为侯家与公主家一同雇,今日便能多得,不曾答应别家的活。她没说主人尊贵所以不能争,将已经等候的用度先算清,再说明后面不用。对方算过,仍嘀咕两句,最终肯走,手里拿着钱,不是只带回一句两家都记着情。
她回来时,院里忽然起了小小的争执。一个老妇不愿随新居,说自己在旧宅住惯,往后仍照看留下的东西便可。管事劝她,好地方哪里不好,到了侯家也有照应,她只摇头,手按着自己已经补过许多次的包,不肯让人拎上车。
窦宁没有代答,去请公主。公主来问缘由,老妇说孙辈还在附近,搬远以后见不到,又怕主人以为自己不愿服侍。公主听完,让她留下,往后所领按重新定的事项说清,不必一边说年老无力,一边又把原来的活全压回去。
老妇谢过,把包拿回脚边。卫青看见,也只让经手者把人从随车名目里划出,不往物件一栏挤。窦宁记到这里,想起自己当年替阿蘅安排赁舍,只要觉得好,便盼对方点头。眼前也不是人人便得了最好去处,至少一个人能够把不愿的理由说完,没立刻被算作负恩。
旧坐几最后装车。公主没有出来送到门边,卫青站在外院,见家人围着那一项又要问来历,便道公主已经定下是自用,照她的意思收。对方不敢再问,抬着往里放,绳下垫的旧布露出一个角。
到新居卸下,果然还是这件最难放。接物的家人怕与新器颜色不一,想先搁在后屋,腾出正面。窦宁手中所记只说自用,并未指定房间,不能替公主点地方,便请先放到能看见的干燥处,等里面有回话再搬。
家人嫌她今日已核过又要等,抬起时用力不匀,旧修处忽然松了一下,一边脚向外偏。两人立刻收手,谁都不肯先说方才那一下是自己的。窦宁蹲下看,确有一道缝,比装车前宽,垫布还夹在下面,不是仅仅摆歪。
“先别再抬。”她道。
一个人说旧的本就经不起,何必非要带来,不如换一件新做的,免得新居收破物。窦宁没同他争何为好意,使人把实况送回,等公主自己答。不一会儿来的话只有一句,修好再送,暂不换。
木工被请来时已过原约的时刻,问今日多费的用度从谁出。几个人互看,都想让随一车同行的东西一并算,窦宁却把这一项另记,说是卸车后损,究竟怎么认,待经手的人看清,不能混到旧物原本的修整里。
她留下等木工卸开,才知道早先修处用的木已不合,搬动一大便会松。不是谁猛碰一下就能全担,也不是一句本来旧了就不须再管。等重新收牢、试过不晃,天已晚,原先抱怨的人同她一齐抬到避潮处。这一回谁也没问它值不值得,也没有把修过的痕迹藏到墙侧,仍等主人决定放在哪里。
窦宁将来处写清,没有替新居编一个足够合婚事的话。公主的旧物不因为进了新门,就必须被说成专为今日留下;卫青的旧称,也不能因为有人仍记得,便当作今日没有改变。
交取办完,公主将她请回一趟,只问工食可都领了,母亲是否还接得下下一回针线。窦宁答需先看日子,不敢一口许,公主便叫先送样去问。她领着自己的那份回家,包中只有做过的事换来的用钱,没有新居可以随意进出的凭据。
母亲核过,问多留的那段时辰是否也说清。她说说清了,木工自领,自己的另计,没有将陪等的一日写成婚家送出的恩物。母亲这才把钱收进日用,留出下一回买线的一份,让她先歇腿,明日又有要交的活。
后来有人请她替那件坐几补上更早的来历,说东西既在新家,旧主人也该被解释得妥当。她翻出原来所记,只见公主自用几字。公主那日并不愿多说,她没有亲见,也就仍留着这一句,不拿一门众人谈论的婚事,将旧物上缺着的年月补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