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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冠军之名 报功的消息 ...

  •   报功的消息到了,寻人的也到了。

      许朔先听见霍校尉封侯,随后便被门外一个女人拉住袖口,问她家的人究竟跟哪一班回来。他手里抱着自己那队归来交接的抄件,不能替整个军中答,便先请她说名字、原来做什么,不必每见一个拿简的人都急着追。

      女人说了,许朔不认得,只得告诉她自己这支队里没有,并指去可以问原属的地方。她不肯松,怕他说没有便是人死了,他又说明一次不是无此人,是自己没有经手。说到第三遍,她才慢慢放开,退到门边,仍望着里面等。

      此时他已不是头一回远行,也不只跟人搬过一趟粮。旧日试写的错还会犯,能接的活却渐渐多了,自己的小包里放着几份经手私记,和母亲给的旧供副抄分开。他带那些家中旧件不是给军吏查的,路上有人问父亲,他也会答,没有再从里面抽一束递给人,希望对方看在死者面上让自己先领一份好差事。

      这回他仍留在有限的转输与交接中,没有看见少年怎样深入敌后。消息沿军中往来传开,说霍去病以少壮锐骑立功,所获在这一回诸军中出众,皇帝赐冠军之号。有人反复念那两个字,像已经能从封号里看到往后的每一仗。许朔也听得兴奋,记起多年前隔着卫家院墙听见的那个小孩,如今已经不只是谁家的孩子。

      可归军仍须一队一队交,知道封号不等于知道每一个回来的去向。跟着他做的一人想先在边上记冠军侯的新称,他让先将自己这一班核完,别为了将来借问时说得熟,把眼下交过谁、缺过谁都放到晚间。

      接应处停着卸下的鞍,皮边沾泥,几副已裂。有人说要留下作为战事的凭记,原领的人却只想先认有没有自己的东西,领回能补的,再去借下一段。许朔见一个卒拖着伤腿找同伍,扶了一把,那人道谢,仍急着去问一匹马是否回来,好像若马还在,自己留下的包便也还有处可找。

      午后,又有几个人从较迟的归队处来。其中一人头上裹旧布,脸黑瘦,拄着临时削的木枝,到门边先问领水。守着的人指他往另一头,他走过去,又被问原来哪一部,三两句说不合,被叫先等。

      许朔看着眼熟,直到那人伸手,掌侧一条旧疤露出,才认出自己路上见过。他叫周茂,早先奉派护送过一段车,后来又随自己所部离开,不属于许朔这一小队。许朔记得他不是因为有何非凡事,而是一次卸粮,人人抢着找干处歇,他把袖里的碎食倒出来,先分给伤了手不能自己掏包的同伴。

      许朔叫住他,他看了半天才认出,笑说你倒还在。他嘴唇干裂,笑一笑又疼,立刻收住,只问这里能否先给一碗水,自己说了几次原属,都被叫另等,怕等到天晚又没名。

      许朔先去取水,让他坐在不挡路的阴处,再问如何回来。周茂说有一阵负伤,留在别队收容,头昏,不记得后来几次挪动的具体先后。能走以后就跟着归路上的队伍,一直到这里,才知道先前的同伍早已报过一回,自己不在其中。

      “伤到哪里?”许朔问。

      他扒开头布的一角,里面结过痂,发根粘成一块,不能再扯。许朔让合好,不须为给自己看又弄破。周茂点头,手发抖,水喝到一半便洒在腿上,忙拿布去擦,仿佛那一点水也要领得妥当,才配坐在这里。

      许朔问有没有原先接收的记物,他从怀里摸出几样,布上有记号,也有一枚被汗浸得难看的短牍。字不能全认,许朔只读出一部分,并不肯靠猜补全。旁边的人见他研究,便说这不是今日报功的人,若无功可领,先去归队处,别在此等赏。

      “他问水和去处。”许朔道。

      那人看了周茂一眼,说既然这样,更不该在这里。话不难懂,许朔也知道自己不能凭认识便把他添进功簿,可每走到一处,都先说不是这里,周茂便只好拿着一点还留得住的来路继续走,头上的伤不会因为分得清楚就自己长好。

      他请管归来交接的军吏帮核。对方先嫌今日已经忙,见确有原属与早先派遣的说法,才接过短牍辨。核到一半,他皱眉,又翻另一束,不再急着让周茂走。

      许朔以为终于找到了,正要扶周茂过去,军吏却让他先别动,只自己到旁边问。过了一会儿回,脸上没多余神情,说此人先前已报不在,后来又有死亡的说法,归队抄里划去了,现身既回,须按原属重新核明,不能见一个相似的人就直接认。

      周茂听见死字,先是愣,随后急着站起,说自己没死。他脚下一软,扶着墙才稳住,头布松了,许朔替他按好,听见他不断重复自己的名字,连家里住处都说出来,好像还在外头被问第一回。

      军吏并未说他是假人,只叫别吵,会查。周茂却听不进去,问名字划掉,路上的吃用算谁的;家里若也得了信,自己是不是先得回去让他们知道。问到后面,他不再看军吏,转向许朔,像只要这双认得自己的眼睛还在,就不能再说不知。

      许朔原想把人先写到自己那一班的暂留处,让他领到食物再慢慢核。军吏看见他动笔,立即叫停,问他能不能担保此人原先就是自己队里。许朔说不是,便被告知不能为眼下方便,将一处的缺口补到另一处。

      这话他在旧供里也读过,不是同一件事,手落到简上时却同样容易。他只须改几个字,周茂今日便能少等,自己的交接却会留下一处自己明知不实的来处;后来若有人追,这人反而得先解释为什么一身有两处。

      他放下笔,另取自己的短记,记下何时曾见周茂随哪一队护送、何时离开自己视野,后面便留不知道。军吏让他把这份交出,他先另抄,问留下自己的是否可以,对方点头,催他别再让找笔费去一刻。

      临到傍晚,周茂仍不能立即归到原属。一名确实认得他的同伍终于被叫来,说有这人,也确实曾在战后不见,谁最早传死讯却说不清。他能证明认识,不能替每一个经手者认是自己报错,核问没有因为一句是他便全部结束。

      许朔去领自己的用钱,先买了些食,带回阴处。周茂以为由军中准发,接时还想找人记,听说是许朔自己所买,手便停住,说不能一直让他出。许朔没许一直,只让先吃今日的,明日自己来这边时,会再问一回。

      “你若不来呢?”周茂问。

      许朔抬头,看见对方并非责怪,是真要一个不靠猜的去处。他想起杜妻拿着自己当年留下的字,仍在另一处门外等,便将今夜可歇的临时收容处与明日自己当值的位置说清,让他转问时知道该先找哪一个。那处只许暂歇,不等于已经认回原属,许朔也照实说了。

      两人一起走过去。路不长,周茂走一阵就须停,许朔扶着他的胳膊,感到衣下的骨很硬。身边有人谈冠军侯的骑士,说少年有胆,跟出去的人也都有出路。周茂听见,轻轻点头,说他确实听过前头得胜,当时自己躺在车上,盼快些归,没想过回来还得先让人承认不是死人。

      许朔没有拿少年军功来劝他宽心。霍去病该领的赏有明确的名,周茂该到哪一处,却是另一项仍未办完的事,两者不能互相抵掉。他将人送妥,说明水食已经自备,若夜间伤处不适须向何人求助,得了答复才离开。

      临到落坐,又出了点小事。分给周茂的地方近门,有人先堆着包,见要添人,便说自己的东西没处挪,不能只因许朔领来就让开。照看的老者忙着别处,叫他们自己商议,谁也不许把谁的东西扔出去。

      周茂听见,已撑起身说坐在外头也成,许朔拦住,让他别再挪,自己先问那包里什么怕压。原来是一家给伤者送来的换洗,下午人已领走,送物的还未回来取余下,不能凭眼前无人便当作没人要。许朔向老者说明,将包移到高处,外头仍留原来可认的布结,自己去搬一捆干草,才把腾出的地方垫平。

      周茂坐下,手掌按在草上,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不是怕别人不让,是刚才还想着一到能歇的地方便可以躺,没料到连给自己放下一双腿,也要问明原来是谁。

      许朔将外衣叠起给他垫头,他起初不肯,说新衣一落泥便难洗。那正是母亲新补的,袖里还留着她改过的线。许朔把干净些的翻到里面,答只借今夜,明日来取,不是送他从此不用还。周茂这才躺下,手里却仍握着那枚模糊的短牍,怕睡着后被人顺手收到别的地方。

      “搁我这儿?”许朔问。

      周茂摇头,又怕像不信他,解释自己睡昏过一回,醒来已换了地方,当时同他说话的人也不在。许朔没再劝,把装短牍的包口系紧,仍放回他胸前,叫旁边照看的人认清来处,别当成无主散物取走。

      临走,周茂问他是否也住军中。他答自己另有租处,有时跟车,有时回母亲那里,不是永远在同一道门里当值。周茂点头,说原来如此,眼中那一点已将他当作固定依靠的神情慢慢退下。许朔不愿让人失望,却也没有再拿一句总能寻到,将已经说清的又改成没说。

      他起身时碰到一根未压平的草梗,划破手背,老者递来小块布,催他自己也先擦,不然明日握笔又疼。他接过,这才看见晚间跑了几处,水食买给别人,自己的还没吃。屋里有人把剩下的饼往外递,他没有取,只将布谢过,出去到摊边买自己吃的那一份。

      天将黑,他回到原处收自己的抄件。那名军吏恰好还在,拿出要另送核明的一份,让他看早先划去的究竟是哪行。许朔见到周茂两个字,被一道墨压过,旁边所记并不是将来再问,而是已经据人言报定的亡。

      他没有伸手刮,也没有把自己私抄当作可改一切的原册。隔着院墙,周茂才刚喝过水、吃过食,正活着等明日的核问;眼前这一行却已经让几个从未见过他的人,先把他从该回来的那一列里划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冠军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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