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的后知后觉》周绿杨

2、早餐 林见微想吃

　　“怎么，”她说，“你还想当真？”

　　走廊里安静得多，餐厅的灯光和声音都被留在身后，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

　　她穿了一条深藏蓝的圆领无袖连衣裙，收腰，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领口有圈小小的珍珠。脚上是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

　　黑长直的头发，就那么简单地从肩上垂下来，发尾微微内扣。高鼻梁、大眼睛，五官精致得像个女明星。

　　周叙白为她如此快速的情绪转换感到惊讶，这女人过了河就拆桥啊。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我才该怕你想当真，那声‘男朋友’，叫得挺顺。”

　　林见微在电梯前停下，转过身，看着他。

　　“牙尖嘴利，”她暗自腹诽，说，“不愧是骗子。”

　　周叙白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她转回去，按了上行键。

　　电梯来得很快，门打开，里面没人。林见微走进去，按了楼层。周叙白跟着进来，站在她旁边却没有动作。

　　林见微发现他不按电梯，看了他一眼，真是冤家路窄，怎么还偏偏那么巧同一层?。

　　“我也住这层。”周叙白读懂了她的自恋，他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林见微先走出去，沿着走廊往右，周叙白还跟在她后面。

　　周叙白跟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不断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接了。

　　“说。”他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听起来很清楚。

　　林见微走在前面，他的声音跟在后面，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合同、时间，还有“明天之前给我”。

　　她听着，脚步没停，但从听到的零零散散的信息来看，基本确定苏令仪没认错人。

　　长相没错，职业也对上了。

　　林见微走到自己房门口，刷卡，推门，进去，关门。

　　她开了灯，把手机扔在桌子上，进浴室洗漱。水很热，她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镜子全是雾。她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旁边阳台就传来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在讲电话，睡不着。

　　人在睡不好觉的时候极其容易愤怒。

　　林见微翻了几次身，思来想去，忍无可忍了。她从床上起来，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却不走出去，因为夜里的海风有点凉。

　　她偏过头。

　　隔壁阳台的灯没开，只有房间里透出来的一点光。周叙白靠在他那边的栏杆上，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说了，尽快给我。”他的声音不高，夜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他讲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似乎早就听见隔壁阳台门有人打开，偏过头，看到她站在隔壁阳台门口。

　　“还没睡？”他说。

　　“你打电话能不能小点声。”她的语气不客气。

　　周叙白挑了一下眉：“吵到你了？”

　　“吵到了。”

　　“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他说完，把手机放进口袋，没再多解释。

　　打扰人家睡觉，完全不能忍。

　　“你这个人，”她突然开口，说，“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

　　周叙白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不重要。”林见微看着他，“重要的是，做人得有基本的道德。有些事你觉得无所谓，别人不一定觉得无所谓。”

　　周叙白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平下来：“如果是因为我打电话吵到你睡觉，我向你道歉。”

　　“不只是打电话。”

　　“那是什么？”

　　林见微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一点。周叙白骗人不厚道，苏令仪未必聪明，这么难堪的事难道还要放在太阳底下再说一次吗？

　　啊，不，月光底下。

　　“你自己想。”她看了他两秒，推开门，进去了。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阳台这边只剩他一个人。

　　周叙白回房后吃了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隔壁房间，林见微倒是睡得不太安稳。

　　她梦见自己家的财产全部放在空地上，爸爸在远处接电话。突然有吊机从头顶伸过去，钩子落下来，钩住她名下那部分，一箱一箱地往上吊。她站在下面，喊不出声，也动不了。

　　那可是她的钱啊！她的钱！她那么多的钱钱！

　　她哥一脸嬉笑地站在吊机旁边，抬了抬手，示意继续。然后他偏过头，笑了一下：“见微，你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哥帮你挪个地方，好好保管。”

　　后妈站在他旁边，走过来，手搭上她的肩，语气很善解人意：“见微啊，你哥他也是心疼你，你一个女孩子，拿那么多东西，累。”

　　林见微想挣开她的手，但手却动不了。

　　她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心跳得厉害，躺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把被子拉到肩膀，听着船身底下很轻的水声。

　　外面似乎没有码头上那种人声了，昨天下午靠岸时那种接驳船来回的动静已经没了。

　　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船大概已经离港了，或者快离了。

　　醒是醒了，但她不愿意动，就这么赖在床上，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

　　她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偏了，不是早上的亮法。心跳还快着，梦里那台吊机还在脑子里转，她哥那个笑，后妈那只手，躺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才下床去洗漱。洗完脸，她拉开衣柜，挑了身衣服来换。

　　拿起房卡，开门出去了。

　　想吃口热乎的。

　　她坐电梯上了六层。lido自助餐厅这个点人不少，取餐区排着队。眼神顺着台子“走”了一圈。欧姆蛋、培根、香肠、华夫饼、面包、水果、酸奶，东西不少，但没有一样是她想吃的。

　　还想吃口热的，带汤带水的那种。虾饺、烧卖、一碗云吞面，一碗米线随便哪样都行。

　　她想起主餐厅这个点应该还开着，转身出了 Lido，坐电梯下去。

　　主餐厅在四层，门口的服务员引她到靠里的位子坐下，递来菜单。她翻了一遍，西式早餐占了大半，这餐厅能不能准备点中式早餐……

　　最后在菜单靠下的位置看到一行：日式早餐，味噌汤、白饭、玉子烧、烤三文鱼，配绿茶……

　　她合上眼睛，能吃就行。

　　日式早餐端上来的时候，小碗们摆得整整齐齐。一碗味噌汤，汤色偏深，飘着几片豆腐和海带；一小碗白饭，米粒颗颗分明；一碟玉子烧，切得齐整，蛋皮一层一层卷着；几片烤三文鱼，表面微焦；旁边一杯热绿茶。

　　哎！上船前就该仔细看看餐食有提供什么。

　　她带着起床气先喝了口味噌汤，热的，咸淡刚好。又夹了一块玉子烧，甜的，软，带一点蛋香。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三文鱼，配着白饭吃了两口。

　　吃着吃着余光突然看到斜前方靠窗的位子，周叙白坐在那。

　　面前摆的不是餐厅里的西式早餐——是一笼饺子，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林见微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刚才在 Lido 转了一圈，又在主餐厅菜单上翻了半天，就为了找一口热乎的、带汤带水的东西。他倒好，安安静静坐在那，饺子、面，一样不少。

　　周叙白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对上视线。

　　隔了几张桌子，一个面前是味噌汤，一个面前是饺子和面。林见微承认，她嫉妒了，她想吃国内的早餐。

　　就在这时候，一个澳洲口音的女声插了进来：“Excuse me, is this seat taken?”

　　周叙白收回视线，一个金发女生站在他桌边，指了指他对面的位子。

　　“No.”他说。

　　那女的笑了，拉开椅子坐下。

　　“I'm Bianca,”她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很直接“Do you have a girlfriend?”

　　林见微坐在自己那桌，筷子还搁着。她听不清那女的说了什么，但听到什么“girlfriend”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心想，小贼，骗完一个接一个。你还想玩弄女人感情呢？看我一会怎么拆穿你。

　　周叙白抬头看了 Bianca 一眼，眼神一转，计上心来，他目光偏了一下，越过她，落在林见微这边。

　　“Yes.”他说。

　　Bianca 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Where?”

　　周叙白没看她，视线还落在林见微那边。正好一个服务员送完餐从旁边经过，他抬了抬手：“Excuse me.”

　　服务员停下来，看向他。

　　“That's my girlfriend,”他说，朝林见微那边示意了一下，“We had a fight yesterday, ate separately. Could you move her breakfast over here?”

　　服务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林见微，又看了看他，笑了一下，点头说好。

　　Bianca 端着杯子，耸了耸肩，留下一句“It's okay.”就走了。

　　林见微没看懂，反之周叙白坐在那，收了视线，没往这边看，自顾自地吃起了早餐。

　　服务员回去拿了个托盘走到林见微桌边，弯下腰，语气很客气：“Excuse me, miss. Your boyfriend asked if I could move your breakfast over to his table.”

　　她本来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但目光落到他桌上那碗面上，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她不想吃她面前这些小碗里的东西。

　　想说的话差点变成口水流出来，她把话咽回去了。

　　“Sure, go ahead.”想了会，她笑着说。

　　服务员笑了一下，点头，把她桌上的餐食一样一样放回托盘里，端起来。林见微站起来，跟着他往窗边那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