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炉鼎自救协会》曾风流

8、窺影 "昨夜修练

　　风流察觉到她的灵气微微一顿，低喝一声：“分神了，收回来！”

　　她回神，慌忙将神识抽离，引导着那股交缠的灵气，完成了最后一个大周天的运转。

　　“收！”

　　虞笙猛地切断了神识的交汇，连带着将那股在风流体内游走了一圈的灵气强行抽回。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骤然断开，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震荡。

　　那股夹带着风流纯阳气的水灵气一涌入丹田，虞笙便感到一阵冰火交锋的刺痛。但随即，痛楚化作精纯且霸道的修为，稳固了她原本虚浮的练气期，甚至让她的奇经八脉都拓宽了几分。

　　而风流那边，干涸碎裂的经脉久违地迎来了甘霖。那股被驯化过的水灵气，轻柔地抚平了他体内肆虐的残暴煞气，让他这具千疮百孔的残躯，得到了难得的舒缓与平静。

　　然神魂的剧烈消耗与灵气的冲撞，让虞笙的体力瞬间透支。

　　她眼前一黑，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风流睁眼，眸中闪过慌乱。

　　他想伸出双臂去接她，可左肩传来的虚无感却无情地提醒着他，他已经没有左手了。

　　他一把将她单薄的身子死死揽入怀中。虞笙温软的身体带着香气落入怀里，发丝蹭过他下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她身上本就有的清冷气息。
　　随即传来均匀而疲惫的呼吸声。

　　她累得直接昏睡了过去。

　　风流垂下眼眸，看着怀里毫无防备的虞笙。

　　她眉头微蹙，似是还沉浸在方才那场剧烈的灵气冲撞中，睫毛颤了颤，像是随时会惊醒。

　　垂眼看去，怀中这具身子比想象中更轻，竟让风流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彷佛只要稍一松手，她便会散得无影无踪。

　　手臂不自觉收紧，将人往怀里按得更实。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里还留着方才灵气冲撞后的薄红，触手温热，沾着一点湿润的汗意。

　　顿了顿，又顺着眼下那圈淡淡的青影描过。

　　一路滑到唇角。

　　虞笙唇瓣微张，呼吸间的热气拂过指尖，撩得人心神不宁。

　　他的目光停在那双饱满的唇上，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若此刻低下头……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便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可目光仍落在那里，迟迟舍不得移开。

　　俯身，离她只剩一寸，呼吸落在她唇上。

　　再往前些，便能尝到那点湿润的甜。

　　指尖抚过那处艳红，柔软，带着潮气。稍一用力，便随他心意陷下去。

　　都怪她。

　　都是她的错。

　　他本已放下红尘，静待一切消亡。

　　偏是她一声声叫唤，扰得他心乱难平。

　　就是这张嘴，把他从黄泉边上拖了回来。

　　从试炼场到杂役院，从断腿难愈到众人簇拥。

　　他被迫入局，他无法旁观，他松不了手。

　　她该对他负责的。

　　万千思绪落到最后，只剩无声一笑。

　　抬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怀中人安静地睡着，风流垂眸看了许久，眼底情绪深沉难明。

　　……

　　隔日清晨，虞笙在一阵清脆的鸟鸣中醒来。

　　她活动了一下，发现身体轻盈无比，丹田内的灵气充盈得不可思议，连带左腿都不再隐隐作痛了。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昨夜那段被硬生生扯进去的画面，此刻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那套修练秘法肯定有问题，如果不弄清楚这功法的运转机制，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也怪自己过于相信风流，连功法的注释都没详细看清楚。

　　若这功法本身藏着什么隐患，两人日后还得靠它，岂不是等于把命悬在一根看不清的在线。

　　她推开房门，见风流正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面前摊着一堆晾晒的药草，正一株一株地挑拣，把枯黄发霉的部分摘去。

　　少了另一只手辅助，他挑拣的速度相当慢，偶尔还得用牙齿咬住茎梗才能腾出手指剥开叶片。

　　虞笙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眉头紧蹙。

　　那个曾经在楼阁里风流浪荡的男人，如今竟要用牙齿对付几株枯草。

　　她收回目光，走近几步，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药草叶，捏在手中。

　　“昨夜那卷兽皮残卷，还在你身上？”

　　风流没抬头，指尖仍在药草间翻拣：“怎么，妳这是想看，还是想要？”

　　“都不是。”虞笙把那片叶子丢回药草堆里，“我就是好奇，这功法你到底研究透了没有？还是拿我来练手？”

　　风流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美人这话说得，倒像是昨夜吃了什么亏，说来听听，昨夜修练，可有哪里不顺？”

　　虞笙被他这一问僵了一下，指尖在袖口里悄悄攥了一下，面色如常：“我就想知道，这功法运转起来，除修练本身的功效，还会不会扯出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他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什么别的东西，不妨说明白些，免得我猜错了方向，白白伤了美人的心。”

　　两人一来一往，谁都不肯先松口。

　　几个回合下来，虞笙的手指在袖中绞得越来越紧，干脆一咬牙把话挑明：“这功法有问题，昨夜修练时，我的神识被扯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我……看到了你以前在楼阁里左拥右抱的模样。”

　　风流的瞳孔微微一缩，旋即低笑一声，语调里透着几分了然。

　　他回想起昨夜在识海中看到的画面，那是一处光怪陆离的昏暗洞穴，洞顶闪着五颜六色的诡异妖光，而他的虞美人，正坐在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女中间，手里还端着一只他叫不出名字的透明酒盏。

　　画面里，一个面目可憎的男人笑嘻嘻地伸手，想揽住她的肩膀，好在虞笙极其滑溜，身子一矮就躲开了那只咸猪手，紧接着又有人端着杯子要灌她，也被她笑着挡了回去。

　　那闪烁的妖光究竟是什么法门，那群人又为何聚在那样吵闹的暗室里，风流茫然，但他不肯让虞笙看出半分。

　　再陌生的局面，他也自有一套装得游刃有余的本事。

　　心思微转，想起了虞笙这阵子做梦时最常喊叫的两个字，心生一计。

　　“原来如此……妳也看到了啊。”他放下手里的药草，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刻意把语气放得模糊又高深莫测：“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被扯过去，看到了妳那日思夜想的……论文。”

　　聞言，虞笙愣住了，原本兴师问罪的气势瞬间灭了下来，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背脊也不自觉矮了半分：“你看到我的论文了？”

　　看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风流眼底笑意更深，心底越发笃定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他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沾的药草碎屑，嘴角勾起，故意说得模棱两可：“看到了，难为妳应付得那么辛苦。”

　　这话落在虞笙耳里，只当他确实看见了自己面对导师逼问，反复修改格式的那段狼狈，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抬手拢了拢鬓边并不散乱的发丝，藉此掩去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他神色未動，目光落在她臉上；她耳根漲紅，指尖掐進掌心。
　　一个带着被看穿过往的羞恼，一个藏着旁人不知的心思。

　　谁也没先移开视线。

　　虞笙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拍了拍桌子：“拿出来，把残卷拿出来，我们来把这破功法的副作用查清楚。”

　　话一出口，她心头顿时轻松不少。

　　她浑然不觉，风流至始至终含笑望着她，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虞笙抓过残卷，将它平摊在木桌上。看了下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无相双生秘法。

　　内文中，密密麻麻的古篆字体晦涩难懂，还沾染着暗褐色的陈年污迹。但在她这个被文献折磨惯了的研究生眼里，这不过是一篇需要仔细扒梳的文献罢了。

　　她指尖沿着行文一寸寸挪动，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模糊的字迹瞇眼细辨。

　　她顺着昨夜引气的口诀逐字往下看，终于在残卷后半段被污渍掩盖的角落，找到了关于「识海共鸣」的详细论述。

　　残卷上写着，这套修练秘术的神魂交融，分作三重境界。

　　其一，名曰「窥影」。

　　「初涉此道，气机乍交。元神如游魂傍身，可窥彼岸前尘，然如雾里看花，冷暖不知。」

　　虞笙在心底默默翻译了一下，这意思就是双修初期，两人的神识就像个隐形的摄像头，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对方的过去，却感受不到对方的痛楚与情绪。难怪昨夜她看着他左拥右抱，并没有其他共情的感觉。

　　其二，名曰「共业」。

　　「周天渐圆，灵台生犀。神魂共振，彼之大悲大痛，皆如己受，刀劈斧凿，痛觉相通。」

　　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她的呼吸驟然停住。

　　共业？意思是到了双修中期，他当年受过的伤、遭过的罪，甚至那条左臂被斩断时的痛楚，她都会被强制共享？如果真的要感同身受他经历过的那些残酷折磨……。

　　她硬着头皮看向最后一行。

　　其三，功法大成之境，名曰「无相」。

　　「死生交契，无彼无我。神魂相融，吾即是汝。万般业障，皆可同渡。」

　　这十二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在虞笙脑海中炸开。

　　无相，无彼无我。这不就是彻彻底底的第一人称灵魂附体吗。

　　到了这个阶段，两人之间将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她会完全以他的视角，承受他灵魂深处所有的重压；而他，也会彻底看穿她的所有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