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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林府白事 林老太爷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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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太爷没了。
消息传遍京城那天,半个城的乐坊都动了心思。
林老太爷是什么人?三朝元老,两代帝师,年轻时还带过兵,戍过边,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老先生"。这样的人走了,丧仪自然办得风光——大殓那天,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怕是要去大半。
谁的乐班能接下这单白事,谁就能在京城乐坊行里,把招牌立起来。
清音坊的郑班主,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
他心里门儿清:凭清音坊的资历,这单子本来轮不到他们。可架不住,林府的老管家,亲自登了门。
"郑班主,"老管家拱了拱手,"我们家老太爷生前,最爱听唢呐。我们老爷说了,这最后一程,想请贵坊的'唢呐仙'来送。"
郑班主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林府抬举!闻公子是晚辈,怕担不起这个重任……"
"担得起。"老管家道,"老太爷生前最讲究,红白事都要体面。我们老爷听说了'唢呐仙'的名号,说'能让满城人都听哭的唢呐,才配送老太爷一程'。"
郑班主送走老管家,转头就把闻笙叫了过来。
"林府的白事,"郑班主看着她,"你接不接?"
"接啊!"闻笙眼睛一亮,"凭什么不接?林老太爷可是三朝元老,送他最后一程,那是体面!"
"体面是体面。"郑班主顿了顿,"可这单白事,不比寻常。全京城的眼睛都盯着呢。你吹好了,清音坊立住;你要是一个音儿吹岔了……咱爷儿俩,怕是得连夜卷铺盖出城。"
闻笙心里默默道:【郑班主这话说的,跟要上战场似的。不就吹个曲儿嘛,还能吹出个杀头之罪来?我连《百鸟朝凤》的送葬版都吹过了,怕什么。】嘴上却拍着胸脯:"郑班主您放心,我要是吹岔了,我自个儿卷铺盖走人,绝不连累清音坊!"
"……你倒是有志气。"郑班主哭笑不得,"行,收拾收拾,明儿个大殓,你压轴。"
林府的白事,办得庄重而体面。
满院子白幡,满院子素服。来吊唁的,不是穿紫袍的,就是穿绯袍的,个个神情肃穆。灵堂里,香烟缭绕,哀乐低回。
闻笙站在乐班队伍里,一身月白的袍子,衬得她格外安静。
她抬头看了看灵堂上方的遗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眉目慈和,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闻笙心里默默想:【这位老太爷,看着就是个和善人。听说他年轻时戍过边,打过仗,老了又当帝师,教出了两代皇帝——这辈子,算是值了。我要是老了,也能有人这么念叨我一句'这老太太这辈子值了',我就知足了。】
她心声一出,站在旁边的几位吊唁的官员,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人说话,也没人看她。
但闻笙总觉得,气氛好像松快了一点点。
大殓正式开始。主持丧仪的老先生念了祭文,读得抑扬顿挫,满院子的人,都红了眼眶。
轮到乐班了。
郑班主朝闻笙点了点头。
闻笙深吸一口气,拿起唢呐。
第一曲,《哭皇天》。
她闭着眼,指腹按住音孔,一口气沉到丹田,再缓缓送出去。
唢呐声响起的瞬间,整个灵堂,仿佛都被那一道苍凉的音色罩住了。
那调子,不像哭,却比哭还揪心。一声一声,缠绵着往人心里钻,钻到最软的地方,轻轻一拧。
灵堂里,渐渐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哭出了声。连那几个穿紫袍的老大人,都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闻笙吹着吹着,自己也入了神。
她心里默默道:【这曲子,是送人的。吹了一辈子唢呐,最懂这一首——曲子里头,有雨,有路,有山,有水,是给走的人,铺的一条回家的路。老太爷,您慢点儿走,路上别怕,有曲子给您壮胆呢。】
她心声一出,林府的二老爷,跪在灵前,忽然"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满院子的人,哭成一片。
第二曲,《走西口》。
闻笙换了支调子,缠绵悱恻,像是拉着人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别让人操心。"
林府的大老爷,五十多岁的人了,跪在灵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一边哭一边喊:"爹!您听见了吗!这是送您的曲子啊!您走好!"
第三曲,《百鸟朝凤》。
闻笙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了出来。那调子,先低后高,先抑后扬,像是无数只鸟儿,从四面八方飞起来,衔着花,托着云,把一位老人的魂魄,送上九天。
一曲吹罢,灵堂里,安静了很久。
很久之后,林府的老管家颤巍巍地站起来,朝闻笙深深一揖:"闻公子,老太爷在天之灵,定会安息。"
"不敢当不敢当。"闻笙赶紧回礼,"能送老太爷一程,是我的福气。"
她心里默默道:【这单白事,算是办成了。就是不知道,主家会不会觉得我吹得太花了。郑班主说了,白事的曲子,宁稳勿花……可我这人,一激动,就容易上头。回头郑班主要骂我,我就说,这是给老太爷的'压轴礼',不算炫技。】
她心声一出,林府大老爷红肿着眼睛,忽然开口:"闻公子,你这曲子,不花。"
闻笙一愣:"啊?"
"老太爷生前最爱热闹。"大老爷道,"他要是还在,听见这曲子,准得说,'这唢呐吹得,够劲儿!'"
闻笙心里默默道:【嚯,这话听着,怎么跟夸我似的。看来这位老太爷,生前也是个爽快人。】
大殓结束,林府主家,封了整整二十两银子给清音坊。
二十两,抵得上清音坊小半年的进项。
郑班主捧着银子,手都抖了:"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老管家道,"老太爷生前说了,办丧事,不怕花钱,怕的是不用心。闻公子用心了,我们林家,记着这份情。"
闻笙蹲在马车边,一边啃林府塞的干粮,一边心里默默算:【二十两,跟郑班主对半分,我能落十两。加上前头几单的,再攒攒,差不多够把清音坊的屋顶修一修了。郑班主这老头儿,抠是抠了点,但对我还行——回头我挣够了,请他吃顿好的。】
她心里美滋滋的,浑然不知,林府这单白事,已经像一阵风,刮遍了京城。
"听说没?林老太爷那丧仪,请的是清音坊的'唢呐仙'!"
"那曲子吹的,满院子的人都哭了!连那些大官老爷,都红了眼眶!"
"'唢呐仙'现在是红白事通吃——白事能把人吹哭,红事能把人吹笑,全京城独一份!"
茶馆里、酒楼里,到处都在传。
清音坊的招牌,彻底立住了。
回清音坊的路上,郑班主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马车前头,叼着烟杆子,吧嗒吧嗒地抽。闻笙蹲在车尾,一边啃干粮,一边偷偷瞄他。
"郑班主,"她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您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今儿个,吹得不好?"
"……没有。"郑班主闷声道,"吹得挺好。"
"那您怎么板着脸?"
郑班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闻笙,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进这行的吗?"
"不知道。"闻笙摇头,"您从没说过。"
"我十六岁那年,我师父带着我,去给一位老大人办白事。"郑班主道,"那是我头一回去大宅门。我紧张得手都在抖——那一曲吹下来,我连自己吹的什么调子,都记不清了。可我师父下来,却跟主家说,'我这徒弟,将来是个人才'。"
闻笙:"……后来呢?"
"后来,我师父走了。我接了他的班,守着这间清音坊。"郑班主抽了口烟,"守着守着,就守了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清音坊不温不火,我也没什么大本事——直到你来了。"
他顿了顿:"我这一辈子,没当过什么'人才'。但你今儿个在林府这一曲,让我觉得——我这三十多年的清音坊,没白守。"
闻笙鼻子一酸,赶紧咧嘴笑:"郑班主,您这是……夸我呢?"
"夸你?"郑班主瞪她一眼,"我这是实话实说!你以后,别光顾着跟人斗乐,多接几单正经活儿——这清音坊,早晚是你的!"
闻笙心里默默道:【郑班主这是……要把清音坊传给我?这可是他守了三十多年的家业!他老人家,这是真拿我当自家人了。】嘴上却笑嘻嘻道:"那我可得把清音坊,做成京城头一份!到时候,郑班主您就蹲门口抽烟,收钱就行!"
郑班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闻笙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个台柱子,他请对了。
当晚,清音坊难得地点了一桌好菜。
郑班主破天荒地开了壶酒,给闻笙也倒了一杯:"尝尝,这是庆功酒。"
闻笙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郑班主,这酒……怎么跟刀子似的?"
"刀子?"郑班主哈哈大笑,"你这孩子,还没喝过酒呢!"
"我这辈子头一回喝!"闻笙赶紧道,"可不辣嘛!"
郑班主没在意她的用词,笑呵呵地举杯:"来,这杯酒,我敬你——往后,清音坊,就靠你了。"
闻笙端着酒杯,心里默默道:【郑班主这是……真拿我当接班人了?行!那我也不含糊——往后,我一定把清音坊,做大做强!】她想着,郑重地跟郑班主碰了碰杯,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然后,呛得直咳嗽。
师兄们笑得东倒西歪。
清音坊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热闹了大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