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乐坊日常 清音坊的早 ...

  •   清音坊的早晨,是被唢呐声吵醒的。
      闻笙打着哈欠走进院子的时候,几个师兄正排成一排,对着墙吹得脸红脖子粗。墙根底下蹲着俩小学徒,一个在给唢呐上油,一个在偷偷啃馒头。
      闻笙站在廊下看了两眼,心里就开始点评:
      【左边那个,气儿太短,吹得跟快断气似的。中间那个还行,就是音儿发飘,跟喝了二两似的。右边那个……嚯,这调子,怎么跟杀鸡似的?他家是不是得罪过一只公鸡?】
      她心声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左边那个师兄,脸更红了,默默多吹了半炷香。中间那个师兄,手一抖,重新换了口气,吹得稳当了些。右边那个师兄,看了看手里的唢呐,又看了看闻笙,欲言又止,最后默默把唢呐换了个哨片,接着吹。
      郑班主站在账房门口,叼着烟杆子,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
      他没说话,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孩子,一张嘴,比他骂一天都管用。
      自打闻笙进了清音坊,师兄们练功的劲头,肉眼可见地涨了。不为别的——谁也不想让那位"闻公子"在脑子里点评自己是"杀鸡""漏气""快断气"。那可是全坊都能听见的点评,比贴在墙上骂还丢人。
      "闻公子来了!"
      小学徒看见她,眼睛一亮,放下馒头就扑过来:"闻公子,您昨儿个说的那个'换气',我琢磨了一晚上,您听听我这回对没对?"
      闻笙接过他递来的唢呐,塞进嘴里试了试音,心里想:【这小子倒是个肯下功夫的。比那几个摸鱼的强。】嘴上却说:"你吹一段我听听。"
      小学徒深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吹起来。声音还是稚嫩,但比头几天强多了,至少不跑调了。
      闻笙听罢,点点头:"还行。就是嘴劲儿太松,音儿发虚。你想象一下,你嘴里含着一颗枣,别让它掉下来。"
      "含枣?"小学徒眨眨眼,"那我试试。"
      他重新鼓起腮帮子,闻笙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道:【这孩子天赋一般,胜在肯练。搁我们学校,这种学生,导师最喜欢——不聪明,但听话。不像我,当年练琴偷懒,被我导师拎着谱架追了半个琴房。】
      她想着想着,就走神了。
      等回过神来,郑班主已经站在她面前,眯着眼看她。
      "闻公子。"郑班主慢悠悠地开口,"昨儿个下午,让你练的那段《将军令》,练了?"
      闻笙:"……"
      她昨儿个下午,在墙角蹲着看蚂蚁搬家看了半个时辰。
      "练了。"她面不改色,"练了。练得可认真了。"
      郑班主:"……"
      这闻公子,撒起谎来,脸都不带红的。他昨儿个亲眼看见,这孩子抱着唢呐,在墙角蹲了半个时辰,愣是一个音儿都没吹。
      郑班主也不戳穿,只把烟杆子在门槛上磕了磕:"那成。你吹一段,我听听。"
      闻笙:"…………"
      她硬着头皮拿起唢呐,吹了两句《将军令》。
      第一句还行,第二句,调子就拐了。
      郑班主面无表情:"你这叫练了?"
      "练了!"闻笙死鸭子嘴硬,"就是……昨儿个练太猛,今儿个有点飘。您不知道,我这叫'欲扬先抑',先抑两嗓子,回头正式吹的时候,才显得惊艳。"
      郑班主:"……你当这是写文章呢,还欲扬先抑。"
      闻笙心里默默吐槽:【完了,被郑班主抓包了。这老头儿,眼睛跟尺子似的,一眼就能看出我练没练。凶起来跟我导师一模一样——我导师当年也是这么逮我偷懒的,拎着谱架,眼睛一瞪,我腿就软了。郑班主好凶,像我的导师。这算不算穿越了还得补作业?我都穿书了,还得被郑班主盯着练功,天理何在!】
      她心声一出,院子里正练功的师兄们,肩膀齐刷刷地抖了抖。
      小学徒"噗嗤"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郑班主:"…………"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见有人拿他跟"导师"比。虽然他也不知道"导师"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听闻公子的意思,八成是个比他还凶的师父。
      郑班主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行了,别贫了。今儿个下午,城东张家有单喜事,点名要你去。你给我打起精神,别丢了清音坊的脸。"
      "张家?"闻笙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城东张家'?娶媳妇那个?"
      "嗯。"郑班主道,"张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这单要是办好了,往后城东的生意,就都是咱们的了。你师兄们这阵子被你逼着练,都练出了点名堂,正好一块儿去,长长见识。"
      闻笙:"……我逼的?郑班主,明明是您逼的。"
      郑班主瞪她一眼:"我说你逼的,就是你逼的。"
      闻笙心里默默道:【行吧,您是大爷,您说了算。反正去张家,总比蹲墙角看蚂蚁强。就是不知道,这单喜事,能不能碰上那位'谢大公子'……他上回说要来听我吹曲,也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客气话。】
      她这么一想,心里莫名有点期待。
      "对了,"郑班主正要转身,又想起什么,"张家是大户,规矩多。你去了,少说话,多吹曲。你那心里话……"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本想提醒她"你那心里话,全坊都听得见,到了人家家里,可别乱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自己还不知道呢。
      郑班主想了想,改口道:"……你去了,别跟主家顶嘴。人家说什么,你听着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闻笙摆摆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郑班主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心说:你要是三岁小孩儿,我还省心点。你一张嘴,心里话全往外冒,比三岁小孩儿还能惹事。
      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账房。
      院子里,师兄们还在练功。闻笙找了个阴凉地儿,盘腿坐下,把唢呐搁在膝盖上,一边擦,一边心里盘算:
      【张家这单喜事,得吹喜庆的。上回赵府贺寿,我吹的是《百鸟朝凤》的贺寿版,这回娶亲,得换《抬花轿》……不对,《迎亲乐》也行。回头再问问郑班主,别吹岔了。】
      她正想着,小学徒凑过来,小声问:"闻公子,您说,我什么时候能跟您一块儿去接单子啊?"
      闻笙拍拍他的脑袋:"等你把唢呐吹得不杀鸡了,就能去了。"
      小学徒:"……我昨儿个明明进步了!"
      "进步了,从'杀鸡'进步到'杀鸭'了。"
      小学徒:"…………"
      闻笙看着他一脸委屈的样子,心里默默想:【这孩子真逗。不过话说回来,我当年刚学唢呐的时候,我导师也是这么损我的——'闻笙,你这吹的不是唢呐,是唢呐成精了在叫魂'。那时候我气得不行,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也不知道我导师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想我……算了,不想了,想也没用,我都穿书了。】
      她正走神,郑班主又从账房探出头来:"闻笙!别蹲着了!去,把你那身新衣裳换上,下午去张家,要体面!"
      "知道了!"闻笙应了一声,站起来,拎着唢呐往屋里走。
      她不知道的是,她方才那句"我导师""穿书了"的心声,飘过院墙,落进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砚站在清音坊院墙外,本想来听听闻笙今儿个吹什么曲子,却听见了这么一句。
      "穿书"?
      他皱了皱眉。
      这姑娘,心里想的,怎么净是些他听不懂的词儿?
      谢砚在墙外站了一会儿,直到闻笙的唢呐声再次响起——这回是《将军令》,吹得气势磅礴,一点都看不出"欲扬先抑"的痕迹。
      他听着听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姑娘,嘴上没谱,手上倒是有真章。
      他转身离开,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下午,城东张家,这单喜事,他得去看看。
      看看这"唢呐仙",到底能把"天下第一"吹成什么样。
      院子里,闻笙还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心里话,被人听了个正着。
      她抱着唢呐,兴冲冲地回了屋,翻箱倒柜找衣裳:"喜鹊!我那件靛蓝的袍子呢?下午去张家,我得穿得体面点!"
      "在这儿呢,小姐。"喜鹊从柜子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袍子,又犹豫道,"小姐,您下午……真要去张家?"
      "那当然!"闻笙道,"这可是郑班主给我接的大单!城东张家,有头有脸!这单办好了,往后城东的生意,都是咱清音坊的!"
      "可是……"喜鹊小声嘀咕,"奴婢听说,张家规矩可大了,来的都是贵人。您要是……要是说错了话,可怎么办呀?"
      "我又不傻!"闻笙一边套袍子,一边道,"到了人家家里,我就少说话,多吹曲。别人说什么,我都点头。点头又不会出错!"
      喜鹊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心说:小姐,您是打算少说话——可您心里头那些话,比您嘴上说的还多啊!
      可她想了想,到底没说出口。
      自家小姐的心声,乐坊街的人都知道,就她自己不知道。
      她要是说了,小姐往后还怎么出门?
      喜鹊只能默默祈祷:但愿张家那帮贵人,也跟她一样,装作没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乐坊日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