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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扇见捐 “姨娘醒了 ...

  •   窗纸已经白透了,江楚绥睁着眼又躺了半刻。

      头顶的帐子有些发黄,帐钩是一对褪色的铜鱼。

      这已经是第三回在这里醒来了。

      她在神女庙里被梦貘迷了,送入了这场梦中,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在这张床上了。灵力全无,黎明枝和孙家福不知所踪,眼前只有一个陌生的近乎寒酸的小院,一副完全不属于她的身体,和一个叫她“姨娘”的婢女。

      除此之外,脑中还留着几幅断续的画面。夜色里半开的月洞门,一丛枯竹,亮着灯的窗纸。她记不起前因,也看不到后事,只有窗纸上的几道人影,始终模糊不清。

      江楚绥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这里。

      她坐起身,薄薄的中衣贴着后背,稍一动,汗便从脊背上生出来。天才刚亮不久,屋里已经闷得像一只盖紧了盖子的蒸笼,昨夜放在床边的一盏凉茶只剩浅浅一底。她抿了一口,把剩下的重新放了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一个小姑娘端着铜盆进来:“姨娘醒了?”

      婢女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子不高,梳着寻常双髻,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叫小禾,这几天里,江楚绥见得最多的人就是她。至于旁人,不过是送饭时偶尔露脸的几个粗使婢女。主母、其他妾室,乃至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她一个也没有见过,也没人发现素绢换了芯子。

      小禾把铜盆搁到架子上,只能听见铜响,而不闻水声。

      江楚绥低头看了一眼:“今日就这些?”

      小禾正准备去拿帕子的手停了一下,嘴角跟着耷拉下来:“西井昨日又落了两尺,管事说,从今日开始,各院水例都减半。正院说着也减,却又仗着人多,比咱们宽裕不知多少。咱们再减下去,明日怕就只剩个盆了。”

      她拧了帕子,似乎觉得这话不好,连忙低头。

      一字不差,连停顿的地方,都与前两回一样。

      这点凉水被热气一过,摸起来已经有些温温的。江楚绥拿过帕子,才擦过了脸,面上又浮起一片薄汗。

      小禾等她用完,端起水盆走到门边,又回头:“姨娘今日若不出院子,那壶水也省着些。午后厨房会再送一壶来,只怕没有昨日多。”

      江楚绥看向床边那只细颈陶壶,只剩半壶。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人也正看着她。连着三回醒来,江楚绥已经没有第一眼时那种陌生了,甚至已经可以很快从这张脸上找到属于这副身体的细节。

      眉尾浅,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洗褪了颜色。头发是黄的,细薄,没什么光泽。小禾替她梳头还念叨着,说姨娘年轻时候头发要黑一些,如今不知道怎么,年年淡下去。

      脸倒是圆的,若只看轮廓,显得有几分稚气。可那张圆脸长在这样一副过分单薄的身体上,便显出一种很怪的错位。肩窄,颈子细,锁骨清清楚楚支在皮下,手腕更瘦得惊人。不像一个已经三十余岁的女人,倒像个从来没有真正长成的黄毛丫头,偏偏眼尾已经有了细纹。

      铜镜里那张脸没有什么表情,她叫素绢。

      上回小禾嫌送来的两样小菜寒碜,随口抱怨了一句:“再怎么说,素姨娘也是府里的人。”

      “厨房还记得按时送来已经不错了。”送午饭的婢女瞥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笑,“谁让大人这么多年都不来。”

      小禾脸色一下变了:“舌头这么长,不怕做个吊死鬼?”

      那婢女却不甚怕她,反而更压低了声音:“我又没说错。当年老夫人亲自挑的人,大人少年时候只碰过那么一回,后来竟连问也不问。这事咱们府里这些人哪个不知道。”

      素绢原先不是妾,是高家的丫鬟。高守良少年时将要议亲,家中长辈按旧例,从房中挑了个年纪合适、性情安静、身子也干净的婢女,先教他男女之事,挑中的就是她。

      只那一次,后来高守良娶妻,入仕,生子,纳妾,官越做越大,素绢再也没有进过他的房。她既已经侍奉过少主,自然不能再嫁出去。于是高家给了名分,将她从下人住处迁到偏院,从此便是“素姨娘”了。

      高守良从来没有刻意为难过她,他只是再也没有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大抵是少时尝过一回,太过寡淡,便再没惦记过。

      小禾拿来衣裙替她换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那是素绢自己做的。看样式,是有些年头了。

      外面日头已经升起来,院里那株不知道是什么的花树,叶子卷得发脆,根边泥土裂开一道一道的缝。小禾正蹲在廊下,把方才那盆洗脸水一点点浇在墙边,那里种着两株葱,细得可怜。

      江楚绥问:“花不浇?”

      “浇它做什么?”小禾话一出口,才觉出语气太随便,忙站起来,“奴婢是说,这种天,水金贵,总得先顾着能吃的。花开得再好,也不能往粥里撒呀。”

      江楚绥看着那株半死不活的花树:“你说得对。”

      小禾倒有些不知如何接话,抱着铜盆走了。

      江楚绥抬眼,望向院门。

      第一回醒来时,她根本没打算在这里待下去。她趁小禾去厨房取饭出了院子,沿着僻静的夹道往外走,兜转许久,终于找到了西角门。门上恰巧有人卸柴,两个仆役为少了几捆争执,她便趁隙从堆起的柴垛旁穿过去。

      门外是一条空巷,烈日照着墙根,地上落着一只破草鞋,鞋尖朝着巷口。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那一步正要落在草鞋旁边。可脚还没有沾地,眼前的巷子忽然不见了。

      她伸出去扶门框的手,攥住了发黄的帐角。窗纸白透,背上湿热,床边搁着一盏剩了浅底的凉茶,门外传来脚步。

      “姨娘醒了?”小禾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水薄得几乎照不出人影。

      ——西井昨日又落了两尺。

      第二回,江楚绥没有急着出门。

      她试过运转灵力,可经脉里空空荡荡,连一丝可供牵引的气息都没有。她查过铜镜、床榻、门窗,也沿着院墙和井沿细细摸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阵法的痕迹。她索性留在屋里,准备熬过这一夜。

      入夜以后,那些画面又浮了上来。月洞门、枯竹、亮着灯的窗,比白日里更清楚些,她甚至看见窗纸上的人影端起了茶盏。

      江楚绥坐在床边,没有动。她偏要看看,不去理会,会怎么样。

      夜色渐深,小禾已经睡熟,远处隐隐传来更声。她将银簪握在手里,掌心细小的伤口隐隐发疼,神志也始终清醒,可更声尚未落尽,屋里忽然亮了。

      灯火还在眼前,晨光已经透过窗纸,照上床边的陶壶。她发现自己又躺在了被褥里,手中的银簪不见了,掌心平整如初。

      下一刻,小禾唤她,声音里带着同样的、尚未散尽的困意:“姨娘醒了?”

      江楚绥恍然,看来她若执意离开高府,或闭门不出,错过梦里本该发生的事,这一天便会被抹去,重新开始。梦境容得下细枝末节的变化,却不许她偏离原本的走向。

      午后,比清晨更加难熬。屋顶晒得发烫,连房梁都透着热。小禾将窗子全开了,仍没有风进来。饭食只有一碟腌菜,一碗稀粥。

      江楚绥看了一眼:“府里一直吃这些?”

      “这样的日子怕不会少。”小禾舀粥的动作慢了一瞬,“奴婢也不懂,只是听厨房的人说,前几日米价又涨了。”

      “外面发生什么了?”

      小禾抬头看她,觉得姨娘今日问的事格外多,却也没往深处想:“从入春起,就没下过几场像样的雨。外院的人说,今年比前几年都厉害。至于城外究竟如何,奴婢也没出去见过。”

      江楚绥没有继续追问。没人会专程跑到这座偏院,告诉素绢外头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被养在这里,天旱不旱,外面死不死人,都同她隔着几重院墙。

      用过午饭,江楚绥走到院墙下,内院的墙并不算太高,若是从前,连借力都不必。她仰头看了一会儿,脖子有些酸痛,决定今夜出去看看。

      夜里没有月亮,或者有,只是被热气与尘蒙得看不清。

      小禾睡下以后,江楚绥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院里静得只剩虫鸣。她换了一身行动方便些的旧衣,将裙摆挽高一点,搬来白日就看好的木凳,放到墙边。

      她踩上凳子,两只伶仃的手臂攀住墙头,不过片刻,就开始发酸打颤。她咬了咬牙,脚尖踩住墙缝,一点一点往上蹭。好不容易将半个身子撑上墙头,胸口已经喘得发疼。伏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翻过另一条腿,沿着墙面慢慢滑下去。

      墙那一边,与这方小院完全不同,游廊深深,灯火没有全熄。远处仍有人往来,她贴着廊柱避开两个提灯的仆役,一路往亮处去。经过一处半开的月洞门,她听见男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

      江楚绥停住脚步,前面是一处书房。灯火从里面落出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格,门外守着人。

      她看了一眼四周,从侧面绕过去,借着一丛已经晒得半枯的竹子遮身,慢慢伏低,安静地贴在窗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秋扇见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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