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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槐梦初回 这位兄弟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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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陌生得很,江楚绥猛然回身,几乎是下意识地搭箭拉弓,箭尖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石碑后那人刚探出小半个脑袋,便见一点寒芒正对着自己,吓得连忙缩了回去:“别别别!姑娘手下留情!在下就是路过,绝无恶意!有话好说,可千万别放箭啊!”
江楚绥冷声道:“出来。”
“这……”那人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求道,“能不能先把弓放下?不瞒姑娘,在下自小就怕尖锐的东西,绣花针都看不得。”
江楚绥不为所动,将弓弦又拉紧了几分:“我数三声。”
“出来,在下出来便是!”男人举着双手,从石碑后挪了出来。
江楚绥见他两手空空,这才稍稍松了弓弦。
他身上穿着一袭淡灰的布衣,布料柔软,经年洗涤后褪去了光泽。胸前挂着一只布囊,里头塞着几卷书。一只小竹篓斜挂一侧,露出双筷头来。再有一卷毛毡、一包干粮、一柄素色油纸伞,被细细绳子捆成一股,靠在他那单薄的背脊上。
这人身形瘦削,肩膀微微内扣着,低垂着眉眼,就连呼吸也是极小心的。似是怕惊扰了地上的灰尘,又似某种猫科动物,走起路来,半点声响也听不着。
江楚绥只觉得这张脸好生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谁,或者说,这张脸出现在哪个无关痛痒的人身上,都很合理。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在下孙家福,家在南边的悬圃县。家中有六口人,祖上世代砍樵为生,唯独在下读过几年书。此番原是打算前往浮玉京,投奔家中亲戚,不料前些时日在路上遭了贼人,随身盘缠被劫了个干净,只得替人抄书换些饭钱。今日途经此地,见这里尚能遮风挡雨,便想着进来瞧瞧,能否借宿一晚。”孙家福一板一眼地说道,活像个老学究。
“你是怎么进来的?”
孙家福挠挠头:“从正门走进来的啊。这荒郊野岭的,在下先前还怕这地方不干净,进来见供着神像,才敢留下。借宿前也是拜过的,绝没冒犯神仙。”
江楚绥问:“除我之外,你可见过一个身穿青衣的姑娘?”
“在下方才原本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外间有动静,这才出来查看。”孙家福摇了摇头,“除姑娘外,倒没见过旁人。”
他说到这里,又小心翼翼看了江楚绥一眼:“姑娘也是……也是在这里借宿的?”
江楚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什么时辰来的?”
孙家福想了想:“约莫申时前后吧。”
“记得这么清楚?”
“那时忽然下起雨来,在下才拆开行李取伞,衣裳便湿了大半。”孙家福苦着脸,“这伞年头久了,撑了也只当个心理安慰,这才四处寻地方避雨。”
“进来以后呢?”江楚绥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落向他背后的油纸伞,边缘有些磨损起毛,看不出有没有淋过雨。他的衣摆也是干的,只沾着些灰土。
孙家福抬手指了指:“在下自知在神仙眼皮子底下睡觉,着实不太恭敬。恰好那后面有个小房间,虽说窄了些,倒也能容身,便绕到那后头睡去了。”
江楚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神女像身后的神龛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刚才绕着看过一圈,后面只有墙,别说房间,连条门缝都没有。
孙家福也跟着探头望过去:“奇怪,方才明明就在那里啊。”
他抬手指着那面墙,语气渐渐迟疑下来:“还有一扇窗,窗外能看见一棵歪脖子松。那棵树一直敲着窗子,在下心里害怕,也没敢细看。”
江楚绥顺着望去,墙上只有一幅剥落大半的壁画:“你睡得挺熟。”
孙家福勉强笑了笑:“大概……真是睡糊涂了吧。”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跌跌撞撞从暗处冲了出来,跨过门槛时还险些一头栽下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黎明枝喘了两口气,一抬眼便看见江楚绥。紧接着视线一偏,又看见旁边多出来一个陌生男人。她愣了愣,嘴巴都张大了:“这位兄弟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孙家福被她这一声吓得肩膀一缩,连忙站直。
“在下、在下孙家福,是在这里借宿的。”他说着,见黎明枝一身宗门装束,语气顿时更加谨慎,“若是不慎冒犯了仙家,这就离开。”
“且慢。”黎明枝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这个时候出现在神女庙里,本来就够蹊跷的,你却说自己只是借宿。近来失踪的人全与这乾坤山有关,若要洗清嫌疑,总得先把话说明白。”
孙家福赶忙摆手,急得眉毛都快拧到一起去了:“不是,不是,我跟这里谁也不相识,我谁也没害。仙家,您就放我走吧。”
黎明枝没松手,转头看向江楚绥:“你这边怎么样?可曾受伤?”
“无碍。”江楚绥摇头,“只中了一个男妖的幻术。”
“男妖?”黎明枝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怪异,“这庙里明明只有一只梦貘。我方才已经找到它了,那东西为了早日化形,借梦境诱人进山,又故意在庙里制造动静,那些失踪的人八成就在这附近。”
她说得十分笃定:“好在我已经把它除了。”
江楚绥看她:“你除了?”
“对。”黎明枝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眼神?”
江楚绥道:“我没见过什么梦貘。”
黎明枝耸了耸肩:“梦貘乃上古精怪,本就无固定男女之相,梦里变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那你怎么知道你见的是真的?你方才说你找到了它,然后把它除了,在哪里?”
“就在……”黎明枝下意识回头,看着身后昏暗的偏殿,脸上出现一丝空白,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她记得自己追着梦貘一路进了偏殿,那东西被逼到墙角,又被她一鞭子抽晕过去了。她站在神女庙门口,正准备下山,就听见了一阵铃声,于是顺着声音跑了回来。可此刻再去回想,她后来究竟有没有将那梦貘除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就连怎么从偏殿走到这里的也有些模糊了。
“等等。”黎明枝额角泛起薄汗,“我刚才真的出去了吗?”
旁边的孙家福原本还想趁两人说话时悄悄把胳膊抽回来,此刻却反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仙家,你这话什、什么意思?”
黎明枝没顾上答他,快步走向偏殿。孙家福被她带得踉跄两步,也不肯松手。殿门虚掩着,她用鞭柄抵住门板,缓缓推开。朽木摩擦地面,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里面空空荡荡。
二人退回正殿。
江楚绥见他俩皆是面色凝重,心下了然:“人从噩梦里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原处,身边的人若也都在,便最容易放下戒心。”
黎明枝抬手抵住下颌:“不过梦毕竟是梦,再完整,也总有顾不到的地方。时间接不上,地方对不上,或是前后记忆出现差错。若说刚才的都是我的梦,那现下又该如何判断我真的醒来了呢?”
孙家福音量渐弱:“醒来了也还在梦里么?”
江楚绥道:“如果那只梦貘真修炼了千年,那就很难说了。活得越久的梦貘,织出来的梦越完整。”
殿里忽然安静得厉害,一直没等到回答的孙家福两股战战,抖成了筛糠,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只知道牢牢抓住黎明枝的手臂。
入夜的山里本就寒凉,此刻更是只觉得一股阴气顺着脚底往上爬,腐木的味道萦绕在鼻腔,呼不出去。周围静悄悄的,连原本还能隐隐听见的狼嚎,此刻也消停了,只剩殿外的桂树摇着叶子,仿佛世间只存在这么一座庙、两棵树。
“你能放开些吗。”黎明枝只觉得手臂像被钳子钳住了,侧头一看,孙家福本就无甚血色的脸,此时更是白得像纸一样。
他身体紧绷着,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现在,该如何是好?”
江楚绥道:“你既说已经除了梦貘,又为何是在听见我的清心铃之后,才回到这里?”
“这么说……”黎明枝声音低了些。
孙家福脸色更白了:“两位仙家,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江楚绥道:“意思就是你现在看见的我们,有可能是假的,你也可能是假的。”
孙家福嘴唇哆嗦了一下:“咱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江楚绥面无表情:“也有可能。”
孙家福闻言,两眼一闭,竟是直接晕死过去了,身上的东西七零八落散在地上。连带着黎明枝也被拽得一个踉跄,朝一侧倒去。
江楚绥眼疾手快扶住她,这才没让两人栽倒成一团。
合力把孙家福拖到墙边,黎明枝用了点力气才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你就非得这么说?”
“不然呢?”
“好歹安慰两句。”
江楚绥想了想:“我不会。”
黎明枝一时无言,正要俯身去捡滚到面前的筷子,却被鞋尖先一步抵住。她动作一顿,抬头问道:“怎么了?”
江楚绥却忽然不动了。
梁下挂着几条破旧经幡,末端几乎垂到人肩头。布料早已长满霉斑,边缘散成细细的线缕。此刻,它们正笔直地垂在那里。
她正盯着那处:“我们还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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