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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金市骨 祈雨的事终 ...

  •   “粮价不能再压了。”

      江楚绥伏在窗下,闻言抬了抬眼。窗扇半掩,漏出一线灯光。隔着窗缝,她只能看见案角堆叠的文书,以及映在墙上的几道人影。案后那人一直没怎么动,方才的话便是他说的。

      另一道声音听来年长些,立即接道:“若当真放开,西市的粟米,今日一斗七百钱,明日便敢喊到八百。如今城中已有怨声,再由着粮商自行定价,只怕要出乱子。”

      “七百还有粮。”案后的人打断他,“若是五百,却连一升都买不到呢?”

      屋内静了片刻,江楚绥稍稍直起身,已猜到案后坐着的是谁。

      纸页轻响,高守良似乎翻过了一页文书:“前日压了客粟的价,昨日南门进了多少车?”

      有人答:“九车。”

      高守良道:“今日只有六车,再压下去,只怕连这六车也留不住。”

      那年长的官员沉声道:“可粮商正是看准了零陵缺粮,才敢一路抬价。若由着他们逐利,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从千里之外运一石谷到零陵,脚价、路耗、沿途的关钱,哪一样能省?路上若再遇上匪患,押粮的人能不能活着进城都难说。”高守良道,“只许他们按丰年的价卖,谁还肯来?”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笑了一声:“这话明日若传出去,怕是有人要骂大人纵商害民。”

      “骂两句饿不死人。”高守良道,“无粮才会。”

      几人交谈时偶尔以官职相称,江楚绥听了一阵,也渐渐分清了各人的身份。

      主簿接着道:“四海商盟那边倒是松了口,只要官府不再压低客粟的市价,他们便肯从江右、沧浪几处粮栈调粮。头一批八千石已运至邻郡,议定由郡府购入,供平粜赈济之用,三日内便可抵达零陵。”

      “这八千石,谁作保?”

      “零陵总栈,文书上钤了公羊氏的印。”

      屋内响起纸张展开的声音,接着传出郡丞迟疑的声音:“四海商盟此时肯出头,未必没有旁的心思。这一季的粮路若尽落到他们手里,往后官府再想插手,只怕就难了。”

      “这也不得不防。”主簿道,“不如先按约收下这八千石,其余客商也一概准许入市。东西两市谁的粮都能卖,官府不另设门槛。如此,既能解眼前之急,也不至于让一家独大。”

      “就照这个办。”高守良应下。

      江楚绥忍不住向窗内望了一眼,恰好瞥见高守良的半张侧脸。他看着四十来岁,面颊瘦削,鬓边略有霜色,瞧着并不如何威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过了片刻,郡丞又开口道:“客粟既然放开,官仓的粮价却不能跟着涨。下官以为,不如仍照旧价平粜,每日按户给签,依人口定数。如此,城中百姓至少还有一处能买到平价粮。”

      “只是市价一放,到时候人人都往官仓挤,只怕应付不过来。”户曹长叹一口,“城南如今聚了多少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几人正议论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南门出事了!”

      屋内响起椅凳挪动的声音,随即房门被推开,脚步声急急进了屋。来人气息未定,便道:“方才有两车客粟往西市去,半道上叫流民围住了!起初只是讨粮,后来不知谁扯破了粮袋,众人便一拥而上,连车都掀翻了一辆!”

      他喘了口气,又道:“守城的已经赶过去了。只是押粮的护卫动了手,伤了好几个人,还有个孩子被压在车底下,抬出来时已经没气了。”

      “抢粮的呢?”高守良声音沉了下来。

      “拿了七八个带头的,都押在南门。”

      “派人去,把事情查清楚。另叫人稳住粮商,往后入城的客粟,由守军护送至市场交割。”

      来人连声应下,退出门去。

      “大人。”郡丞忽然道,“单派兵护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粥棚日日排着长队,有些人等到天黑也领不上。饿急了眼,哪里还顾得上王法?”

      户曹道:“与其让那些流民日日聚在城门口,不如招募些青壮,以工换粮。城外的沟渠年久失修,城中还有几口老井淤塞,正好趁此修整。哪日真下了雨,也不至于让水白白流走。”

      高守良略一沉吟:“招工的事交给你办,先从城外的流民中挑人。”

      户曹应了,又迟疑道:“只是这工粮……”

      “先从官仓支。”

      仓曹低声道:“可仓里已不足五千石,若再加开粥棚,又要支工粮,只怕连半个月也撑不过去。”

      屋里一时无人接话,只听得院中虫声断续。

      江楚绥伏得久了,渐渐有些头昏,便贴着墙慢慢坐下。砖墙晒了一日,入夜仍透着热意,不多时,她背上便沁出一层薄汗。

      入梦以来,她只知道高守良官居郡守,至于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官,她原本并不关心。如今听来,此人倒不像个昏聩无能之辈。可眼下的窟窿实在太大,满屋子的人绞尽脑汁,也不过勉强拆了东墙补西墙。

      “大人,还有一事。”主簿打破了沉默,“青岚山庄今日也送了信来,说愿出两千石粮,另派弟子开设医棚,救治染病的流民。”

      户曹道:“这是好事,近来病倒的人不少,官府请来的大夫忙得脚不沾地,正缺人手。”

      主簿接着说道:“但是他们不肯将粮交由官仓调配,说是自家的粮,要自行赈济。”

      郡丞冷哼一声:“说到底是些沽名钓誉的家伙,不过是不肯把善名让出去。”

      高守良的语气倒很平静:“既愿意自行赈济,便让他们去。只是官府的灾籍不能交出去,叫他们另造施粮名册,送来核验便是。”

      主簿答道:“就怕不肯。”

      高守良笑了一声:“都是明白人,自会好好把这份善名接过去的。”

      又响起翻动文书的声音,半晌,又传来主簿的声音:“东宫那边,今日也终于有回音了。”

      高守良问:“几时到?”

      “三日后。”

      “三日?”郡丞抬高了声音,“不是说还要过几处郡县么?”

      “原是这么安排的。”主簿道,“只是那位听说零陵旱情尤甚,便改了行程,要提前赶来。”

      “这么说,祈雨的事终于有着落了?”

      郡丞语气不明:“东宫此番巡行十三郡,沿途也设过几回祭坛,可哪一回真正求来了雨?”

      “听说先前那几回只是寻常祈福。”户曹道,“此番零陵旱情尤甚,兴许会另行大祭。”

      高守良只淡淡问道:“可曾定下祭祀的日子?”

      “尚未。只说先遣人入城勘察祭坛,待神女抵达,再择吉日行祭。”

      “那便先照礼部的章程准备。”高守良道,“沿途道路也须提前清理,莫要耽误了东宫的行程。”

      直到此时,江楚绥终于确定了自己身在何年,眼前又是哪一段旧事。

      永平三十三年。

      那场后来被寥寥几笔带过、却几乎将半壁天下晒成焦土的大旱,此时正到最酷烈的时候。

      客粟不继,流民日增,朝廷要守住治民的名分,宗门要借赈济立威,商盟也想过一过油水。高守良周旋其间,本该被拉扯到皮开肉绽,却能够一边借各方之力救城,一边抓牢官府的权柄。

      江楚绥一时竟难将这个人,与素绢那位十余年不曾踏足过她的院子的夫君叠在一处。

      书房内又有人开口,议起东宫抵达后的安置。

      江楚绥垂下眼,心中的疑问反倒越来越清晰。梦貘若只是要她旁观一场旧事,大可让她成为任何人,让她做一个走卒、一个灾民,都比素绢来得顺理成章。

      偏偏是一个被困在郡守后宅十余年、几乎连名字都无人记得的妾室。

      眼下既已弄清所处的年岁,便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冒险。何况这副身子实在虚弱,只待了这么一会儿,四肢便已隐隐发软,中衣也被汗水浸透了。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

      书房内的议事似乎也到了尾声,传来收拢文书的窸窣声。江楚绥不敢耽搁,趁着众人尚未出来,便要转入通往后院的甬道。谁知才迈出两步,廊下忽然一声轻响。

      瓷器相碰,随之而来的,是渐近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府中管事正端着茶盘,沿廊朝书房走来。

      江楚绥咬牙挪进甬道,贴着转角的墙根蹲下。她将发麻的小腿慢慢收回来,又攥住裙角,一并藏进暗处。

      那管事走到窗下,低声咕哝了一句,似是在嫌墙角积了叶子没扫,随后便端着茶盘继续往前。

      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江楚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如今顶着素绢的身份,深更半夜伏在书房窗下偷听,若真被拿住,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编不出来。更何况,她已经在那张床上醒来过好几回了。谁知道这次若出了岔子,会不会又得从头来过?

      她可不想好不容易脱了梦,才发现肉身早已被吸干了精气,自己只剩孤魂一道,飘在半空,对着尸身唉声叹气。

      书房内传来茶盏轻放的声音。

      江楚绥扶着墙起身,正要离开,忽听高守良问道:“素姨娘呢?”

      她脚下一顿。

      “回大人,仍在西院。”

      “让她先准备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千金市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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