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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花阳焰 哪里有什么 ...

  •   江楚绥出城时还是晌午,等走进山里,日头已经偏了大半。

      乾坤山地磁异常,要入山只得步行。加上前些日子地动,沿途塌了不少地方,几处石阶连着半边山壁一起滚了下去,需绕行一大截。江楚绥翻过第二道山坳时,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公羊殊一句。

      他那委托倒是写得轻巧:神女庙,取灯芯。

      连句解释都懒得添,不知道的还以为神女庙开在客栈隔壁,她出门转个弯,伸手便能把东西取回来。

      如今零陵上下都在传莲花龙尾灯重现,更听闻甘茂得灯那日,整个府邸都莲香不散。如今江楚绥的柜子里就躺着那么一盏灯,她没闻见什么香味,只嗅到了麻烦的味道。

      那灯无论真假,都是个烫手山芋。若是真的,她说不清从哪来的。若是假的,她更说不清是谁仿的,又为什么在她手上。扔了不行,交出去也不行,装作没看见更不行。

      公羊殊倒好,东西往她那里一放,纸条一压,自己干干净净。

      江楚绥面无表情地踩断一截横在路中央的枯枝,自认倒霉。

      太阳在最后一点余晖中缓缓下沉,也就过了一刻钟,天色已完全暗下去了。又走了近一柱香的时间,树林才渐渐稀疏,神女庙终于出现在山坳尽头。

      两道朱红院墙已经褪了颜色,墙头压着青瓦,大片苔藓沿着墙根往上爬。飞檐缺了一角,檐下的铁马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扉半掩着,从外往里看,院中荒草丛生。两株桂树分立正殿两侧,枝叶倒还茂盛。

      江楚绥在门外停了一会儿,身后也安静下来。

      从半山腰开始,黎明枝便一直跟着她,藏得不算好。一会儿是灌木后露出半截衣角,一会儿是踢响石子,后来大概见她始终没有反应,胆子渐渐大了些,跟得也越来越近。

      江楚绥只当没看见,这乾坤山又不是她家后院,黎明枝爱跟便跟着。

      正殿的门洞大敞着,里头黑漆漆的,隐有阴风阵阵。江楚绥从袖中取出一枚照明珠,灵力渡入其中,珠心亮起一点橙黄的光,逐渐照开周围数尺。

      不知又踩到什么,黎明枝在后面小声“啧”了一声。

      江楚绥这才转过头:“你还在?”

      黎明枝原本贴着门边半蹲着,闻言一下子直起身:“什么叫我还在?我本来就是来查案的,这神女庙自然也要查。”

      “哦。”江楚绥转了回去。

      黎明枝走到她身侧,双手叉腰:“我原以为是有人请你来这山上找人的,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你跑到这神女庙要做什么?”

      江楚绥朝殿内走去:“随便逛逛。”

      黎明枝一噎,抬脚追了上去。

      殿内昏暗,几不可查的月光,顺着布满蛛网的屋顶漏下,梁上破败的经幡垂落着,纹丝不动。供桌上香炉倾倒,香灰与动物的粪便混作一堆。泥塑的神女金身外壳剥落些许,露出内里的草胎。

      江楚绥把照明珠往上移,光亮慢慢掠过神像的下颌,最后落在眉眼间。神女微垂着眼,面容仁慈,像是看不见脚下这一地残破,也看不见满殿尘灰。她总觉得这神女的样貌和平常的神像很是不同。

      “你也觉得奇怪?”黎明枝也仰头打量着神像,“我来之前看过零陵留下来的神女画像,跟这尊不太一样。”

      江楚绥侧目:“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黎明枝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画像上的神女更像神女,就是画得更端庄。这尊嘛……倒像个活人。”

      墙角歪着一块残碑,碑文被荣枯交杂的藤蔓吞吃了大半。江楚绥举着照明珠走近,字迹漫漶,唯“玄天降祉”、“消百难”、“众生渡”数字尚可辨认。石碑的下部,布满了添刻的潦草划痕,细看才发现还藏有一行蝇头小字,刻着“神女慈悲,舍身济世”。

      “舍身?”黎明枝伸手扒开藤蔓,“不是说神女祈雨之后功德圆满,羽化登仙了吗?”

      江楚绥没有回答,这个词确实用得奇怪,总让人觉得不太吉利。她继续往神像后面走,那里立着一座极高的神龛,足有一丈有余。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四角雕祥云,边缘缠着连枝莲纹,雕工极细。

      奇怪的是,与殿中处处可见的朽败相比,这座神龛保存得未免太好了些。除了表面覆着一层厚灰,木色仍旧沉润。没有开裂,也不见虫蛀,甚至连莲瓣雕纹都保存完整。

      殿外传来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碰倒了碎瓦,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窣声,隔着墙往偏殿深处去了。

      “我去看看。”黎明枝转过头,肃然朝那个方向追去了。

      江楚绥伸手在神龛边缘抹了一下,灰很厚,下面的木面却平整得近乎光滑。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不算明亮的殿里,似乎又暗了一些。

      神龛里供着一盏青铜莲花灯,十三瓣莲叶收拢成盏,通体蒙着一层厚灰,混在这满殿残破之中,并不起眼。

      江楚绥抬起照明珠照了一眼,公羊殊只让她来神女庙取灯芯,这里既然有灯,便没有放着不看的道理。她伸手将那盏青铜莲花灯取了下来。

      银铃般的笑声自耳边荡漾开来,就在江楚绥转身的一瞬间,四周的光亮倏的被掐灭了,手中的照明珠也暗淡无光。唯余月光自残破的屋顶穿透而下,亮得刺眼。

      “嗒...嗒...嗒”,一颗莹白的珍珠从神女像上滚落在供桌上,接着落在地上弹跳两下,发出“叮”的脆响,继而“淅沥沥”地滚远了,最后“啪哒”一声撞在了石碑上,兀自在原地打转。声音似乎减弱了,却又在一瞬间,像是暴雨倾盆,无数的珍珠玉石从天而降。

      一阵金光火彩闪过,神圣的月光下,神像坍塌,原本应该塞满稻草的腹中,黄金如液体般溢出。宝石散发出夺目的火彩,像神骸上寄生的毒瘤,不断地生长又掉落。珍珠从残缺的手中滚落,颗颗洁白浑圆,沾染上了香灰,依然在阴影处散发奇异的柔光,仿佛在低语着想被捡起、占有。

      夜明珠自神女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目中亮起,让人难以直视。

      “当真富贵。”江楚绥走近,缓缓捡起香灰中一颗饱满的珍珠,两根修长的手指轻捻着表面的灰尘。

      神女微微上扬的嘴角在阴影里忽隐忽现。

      江楚绥放下手中的珍珠,借着月光,开始绕着神像仔细打量着。她细细地摸寻着,在神像表面留下几道印子。然而绕了两圈,除了一些地方露出了草泥,并没有任何的异样。她思索着,又回到了神像面前。

      忽然之间月光好似被一片极大的云挡住,庙里霎时间暗了下来。

      江楚绥站在原地没动,搭在弓身上的手紧了紧。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头,指骨分明,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一触即分。

      眼前景象也随之变了。原本积满灰尘的供桌铺上了绫罗软毯,鹅羽垫上缀着细碎宝石,四周燃着长短不一的香烛。地上不知何时落满花瓣,层层青纱从高处垂下,一重接着一重,这间破败的神女庙忽然被无限拉长。

      烛火隔着纱帐明明灭灭,一道身影斜倚在最深处,看不真切。只隐约见得身形修长,衣袍松散。一条带着淡香的软绸从纱幔间滑出来,轻轻勾住江楚绥的腰,往里一带。

      江楚绥一时没有挣开,借着那力道往前走了两步。

      青纱一层层从她面上掠过,最后一重纱帐被风吹开,那人露出脸来,是个男人。

      年轻得很,墨发披散,只松松束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生得我见犹怜。他一手撑在软垫上,另一只手捏着那截软绸。宽大的袖口滑到肘间,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腕骨上系着一串细金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却没有声响。

      男人颈间垂着一根极细的金链,末端坠着一颗暗红色宝石,正落在锁骨之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眼尾含着笑意,看人时却又不像真的在笑,反倒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地勾着人往里走。

      纱帐之外,神像仍旧低垂着眉目,慈悲,静默。

      神佛在上,欲念在下。

      他倏地笑了,声音也好听,低低的:“姑娘一路走到这里,莫非只是为了看我一眼?”

      男人撑着软垫靠近,手指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手背,那股冷香也跟着压下来。

      “还是说……”尾音轻颤,“你怕我?”

      江楚绥多看了他两眼:“有一点。”

      男人眼里的笑意更深,又近了一些:“怕什么?”

      江楚绥伸手,接过他指间那截软绸:“怕你靠太近。”

      男人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循循善诱:“再近些才好呢。”

      江楚绥果真顺从地往前迈了一步。

      男人微微低头,两人几乎只隔一掌距离。江楚绥忽然抬手,软绸绕过男人双腕,利落一收,绑得结结实实。动作快得他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散,湿漉漉的眼中露出几分茫然。

      江楚绥单手攥着软绸,全程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皱了皱眉:“抱歉,我找的不是你。”

      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腰间,指尖勾住一枚小巧清心铃,抬手一摇。一道清泉猛地穿过脑海,眼前青纱骤然一顿,烛火齐齐熄灭。男人脸上的笑意、满地花瓣、绫罗软榻,都在铃声中迅速扭曲褪色。

      江楚绥手中一空,软绸散去了,神女庙仍旧昏暗。残破的神像低垂着慈悲眉目,供桌上积满灰尘,哪里有什么青纱软帐,也没有什么美男。只有她的手还握在清心铃上,铃声余韵未散。

      她神色自若,将莲花灯收好。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一道中气不足、似蚊蚋般细弱的声音自身后乍起。

      “姑娘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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